德柱正急得抓耳挠腮、无计可施,恨不得自己能有通天的本事,直接变出个合理又体面的理由把自家这位祖宗请走时,忽然,脑海里电光石火般一闪!
等等!
他猛地想起刚才何玉柱的一个细微动作——就在自家爷无视提醒、重新“沉浸式”当靠枕之后,何公公好象……好象朝着殿外某个角落,极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似乎有个小太监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当时他满心焦急,没太在意这个细节。
现在回想起来……何公公那分明是……派了人去请人?!
请谁?!
在这毓庆宫里,太子殿下睡着,大阿哥赖着不走,何玉柱自己不好硬劝……那他能请的,还有谁?
一个名字,或者说一个身份,如同惊雷般劈进德柱的脑海,让他瞬间如坠冰窟,浑身的血液都好象凝固了——何公公该不会是觉得劝不动自家这位倔驴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去……请皇上了吧?!
德柱被自己这个想法吓得魂飞魄散!
我的天爷!那还得了?!
皇上要是亲自驾临,看到这情景……自家爷就不是挨顿板子能了事的了!
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体统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极其狼狈又极其小心地挪到离何玉柱更近的阴影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压得极低:
“何公公,您看,如今这时辰……确实是不早了啊。”
他顿了顿,观察着何玉柱的脸色,见对方只是静静听着,没什么表示,便又往前凑近半分:“太子殿下玉体违和,最是需要静养,皇上日理万机,却也时刻挂心殿下安康……这……万一,万一惊动了圣驾。
劳动了皇上亲自过问……岂不是,岂不是更扰了殿下清净,也让皇上忧心?
奴才想着……咱们做奴才的,总该……总该为主子们分忧才是,您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德柱这话说得,那叫一个拐弯抹角,九曲十八弯。
中心思想就一个:您可千万别去请皇上!千万别!咱们自己想办法解决!求您了!
何玉柱正全神贯注地思忖着如何破解眼前这僵局,冷不丁被德柱这一通没头没脑、语无伦次还带着明显误会的“委婉表示”给弄懵了。
他先是愣了一下,脸上露出了片刻的茫然,随即象是听到了什么极其不可思议的事情,眉头微挑,眼神里充满了疑惑,甚至带了点……荒谬?
何玉柱深吸一口气,看着德柱,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那里面混杂着“你在开什么玩笑”、“你是不是太高看我了”以及“你们那边的人脑回路都这么清奇吗”的意味。
皇上?
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用口型无声地、无比清淅地反问:“我?请皇上?!”
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疯了吗?还是你觉得我疯了?
以为何玉柱没明白自己的意思,德柱心里更急了,却又不敢把话挑明。
他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话也说得断断续续、欲言又止。
何玉柱这下彻底明白了德柱在担心什么。
他看着德柱那副急赤白脸、恨不得扑上来捂住自己嘴的模样,只觉得眼前一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心里简直有一万头羊驼奔腾而过。
他请皇上?!
何玉柱在心里疯狂腹诽:德柱啊德柱,你跟了大阿哥这么多年,怎么本事没见长,这胡思乱想的本事倒是见涨啊!
我何玉柱是什么人?毓庆宫一个伺候人的总管太监!
皇上是什么人?那是九五之尊!是你说请就能请、说劳动就能劳动的?!
还“不宜惊扰”?我敢吗?!
我有那个胆子、有那个脸面、有那个本事吗?!
还“我去请皇上”?
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这要是传出去,毓庆宫上上下下都得跟着我掉脑袋!
我那是让人出去看看宫门情形,再让人悄悄给惠妃娘娘那边递个风,万一真拖得太晚,好歹能让娘娘在皇上面前先转寰一二!
谁给你的胆子敢往“请皇上”上面想?!
何玉柱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看着德柱那副病急乱投医、完全失了方寸的样子,心里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还有几分同病相怜的无奈。
他算是看出来了,德柱这小子,平日里看着也算机灵周全,可一遇上自家主子爷在太子殿下跟前犯倔,那脑子就跟不够用似的,净出些昏招。
何玉柱摇了摇头,语气是斩钉截铁的否认:“德柱啊德柱,你觉得……我一个小小的毓庆宫管事太监,有这个本事,这个胆量,这个……‘机缘’,去劳动圣驾?
就因为大阿哥在太子殿下这儿多坐了一会儿?”
何玉柱说着,自己都觉得这事荒谬绝伦,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你也太看得起我了。皇上日理万机,乾清宫的灯火彻夜不息那是常事。
毓庆宫这边,若无太子殿下亲自请见或皇上有旨,寻常事体,连梁九功梁公公那边都未必能轻易递上话去。”
他看着德柱瞬间变得目定口呆、仿佛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心里默默腹诽:
大阿哥是皇子,是殿下兄长,他来探病,太子允了,坐着说说话,哪怕时辰晚些,那也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
只要太子殿下没发话赶人,皇上那边……只要没人刻意去捅破,这种“小事”根本递不到御前。
退一万步,就算真有人嚼舌根,皇上至多问一句,太子殿下自然会周全,何至于要“劳动圣驾”?
德柱被何玉柱这番话噎得彻底没了言语,一张脸涨得通红,又迅速变得煞白。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真是急昏了头,胡思乱想,把问题想得太严重了。
他张了张嘴,哑口无言,只能尴尬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何玉柱看着他这副模样,知道他是真急了,也是为了自家主子好,便缓和了语气,低声提点道:“德柱,稍安勿躁。太子殿下既安睡着,大阿哥守着也是常情。
只要殿下无不适,外头……自有分寸。”
他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明白:只要殿下没事,你们爷乐意守着就守着,外头宫门看守和乾清宫那边,他何玉柱自然会打点妥当,不会让这点“逾时”变成什么了不得的把柄。
前提是,别再自己吓自己,也别再瞎出主意了。
德柱听懂了这层意思,心里那块大石头虽然没有完全落地,但总算从“皇上震怒”的恐怖想象中挣脱了出来。
他讪讪地点了点头,再不敢多言,只能退到一旁,继续眼巴巴地看着自家那位依旧“油盐不进”、仿佛要坐到天荒地老的爷,心里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哀叹:
行吧,爷您高兴就好。
只要皇上不来,您爱坐多久坐多久吧……奴才我……奴才我陪着就是了。
被何玉柱那番“天方夜谭”论噎得哑口无言后,德柱彻底没了脾气,也失了再劝的勇气和理由。
他讪讪地退回到自己该站的位置,目光重新落回暖阁中央那幅“兄友弟恭”的静止画面上。
胤禔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肩头稳稳承托着胤礽的重量,脊背挺直如松,仿佛能这样坐到地老天荒。
窗外已是浓稠的墨蓝夜色,殿内烛火将他半边侧脸映照得异常清淅——那紧抿的唇线,微垂却专注的眼睫,以及眉宇间那份不容置喙的固执与……满足。
德柱看着,看着自家主子爷那副全然沉浸其中、仿佛周遭一切人声光影都已不复存在的模样,心里那点残存的焦虑和无奈,忽然就象被针戳破的气球,“噗”地一下,泄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片空茫的、带点认命的疲惫。
得。
他算是看明白了。
什么宫规时辰,什么可能的风险,什么他这个贴身太监急得跳脚,什么何玉柱总管隐晦的提醒……在自家爷此刻的心里眼里,怕是连一丝涟漪都激不起来。
爷的眼里,只有靠在他肩上安然沉睡的太子殿下。
爷的心里,只怕也只剩下一件事——让保成好好睡这一觉,别惊着,别凉着,别挪动。
至于别的?那都是“别人”的事,是“外头”的事,与他胤禔此刻坐在这里的“本分”,毫不相干。
德柱甚至觉得,如果此刻真有人敢上前硬劝,或者有什么不识趣的动静惊扰了太子殿下,自家爷怕是能立刻化身成最护崽的猛虎,当场把人给扔出去。
想通了这一点,德柱忽然就不急了。
急有什么用?皇上那边何公公说了递不上话(至少暂时不会),宫门守卫想必何总管也有安排。
至于自家爷……看他那架势,除非太子殿下自己醒过来让他走,或者天塌下来,否则,谁也别想让他挪动半分。
德柱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无奈,有认命,甚至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其细微的……纵容?
他微微垂下头,不再去看自家爷那副“不值钱”却又格外认真的侧脸,也不再试图用眼神传递任何焦急或提醒。
他只是安静地站着,如同暖阁里另一件沉默的摆设,听着更漏细微的滴答声,感受着夜色的加深。
或许是德柱的目光存在感太强,胤禔似有所觉,再次抬起了眼皮。
这一次,他的目光准确地对上了德柱那双复杂的眼眸。
胤禔的眼神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解?
仿佛在奇怪德柱为何还摆出这副如丧考妣、忧心忡忡的模样。
他微微偏了下头,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地传递出一个信号:
大惊小怪。
仿佛在说:时辰晚了点又如何?
保成睡得好好的,爷在这儿守着,天经地义。
你德柱跟了爷这么多年,怎么还这么沉不住气?这点小事也值得你愁眉苦脸、如临大敌?
他甚至几不可察地、极其轻微地撇了一下嘴角,那弧度里带着点对德柱“小题大做”的不以为然,以及一种“爷心里有数,你少操心”的笃定。
然后,胤禔不甚在意地收回了目光,重新将全部注意力都凝聚在肩头那份温暖的依赖上,甚至还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胤礽靠得更舒服些,脸上那副满足而安然的神情,比之前更甚。
德柱:“……”
他看着自家爷那副“岁月静好,尔等勿扰”的泰然模样,再看看爷眼神里那毫不掩饰的“你大惊小怪”的意味,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憋得他眼前又有点发黑。
得。
他还能说什么?
该提醒的提醒了,该着急的着急了,连“惊动皇上”这种不靠谱的瞎想都冒出来了,结果呢?
自家爷稳如泰山,不但不走,反而觉得他德柱在这里瞎操心、乱紧张。
何玉柱的话还在耳边:只要太子殿下无事,外头自有分寸。
行吧。
德柱在心里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充满了无奈、认命,以及一丝丝破罐子破摔的释然。
他放弃了。
彻底放弃了。
他不再试图用眼神“感化”自家主子,也不再焦虑地去看窗外的天色。
爱咋咋地吧。
爷您开心就好。
您觉得值,那就值。
您不怕,那……奴才我也只好陪着不怕了。
顶多……顶多就是之后被惠妃娘娘念叨几句,或者真有什么风声传到皇上耳朵里,爷挨训的时候,他德柱跟着多磕几个头、多担待几分罢了。
还能怎么着?
谁让这是他从小伺候到大的主子呢?
谁让主子对太子殿下的这份心,几十年如一日,赤诚得让人无可奈何,又……隐隐有点羡慕呢?
德柱垂下眼,不再去看那暖光中依偎的兄弟俩,也不再去看自家爷那副“不值钱”却无比满足的样子。
他放空思绪,盯着自己鞋尖前一小块光洁的金砖地面,开始默默盘算:一会儿爷要是真被侍卫拦了,他该怎么上前交涉;
之后万一惠妃娘娘问起,他该怎么回话才能既不让惠妃娘娘担心,又不算欺瞒……
德柱安静地站着,听着更漏细微的滴答声,感受着夜色的加深。
算了。
德柱在心里对自己说,也仿佛是对那个固执的背影说。
您开心就好。
只要太子殿下安好,只要您没惹出惊天动地的大乱子,没把自己真弄到要挨板子闭门思过的地步……您爱坐多久,就坐多久吧。
您是主子,是大阿哥,是太子殿下最信任依赖的大哥。
您有任性的资本,也有守护的执念。
我们这些做奴才的,除了在旁边提心吊胆地看着,偶尔冒死劝两句,最终,不也只能是顺着您的心意,替您把外头的风雨尽量挡一挡,把可能的麻烦尽量圆一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