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月山庄。”
道人瞧得分明,记下默默。
画面想要继续推进,窥探庄内情形,但似乎受到了某种无形之力的干扰,变得模糊而扭曲。
“水月山庄……”道人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眼神幽深如万古寒潭。
一个闻所未闻的下界山庄。一个气息混杂,有人有仙,有妖有魔的地方。
最关键的是,那引动她最后一丝神魂感应的源头,似乎最终指向了这里。虽然此刻那悸动已彻底平息,再无痕迹可循,但道人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这里被触动了,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即便沉底,涟漪却已荡开。
是她的转世之身蛰伏于此?是她当年留下的后手于此地悄然复苏?抑或是……有人利用与她相关的遗物,在此地图谋不轨?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那桩他以为早已被时光和封印彻底埋葬,永不会再翻起的旧事,并未如他所愿般彻底终结。她……或者说,与她相关的一切,并未如预期般归于永恒的沉寂。
道人沉默了许久,目光从那模糊画面中的水月山庄移开,投向凉亭外永恒不变的琉璃净光。他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眼眸深处,却似有冰山崩裂,岩浆暗涌。
惊疑?警惕?一丝被漫长岁月稀释到几近虚无,却终究未能彻底磨灭的复杂心绪,或许还有一丢丢被触及了某种隐秘的冰冷杀意。
当年种种,是非恩怨,早已随着那场席卷天地的杀劫一同埋葬。
他做出了选择,也得到了相应的报酬与代价,在这琉璃净界中画地为牢,以为这便是终点,可以守着这永恒的孤寂。
可这点微弱的涟漪,却砉然打破了这维持万古的沉寂。
“水月山庄……”他又低声念了一遍。声音平静无波,只有一种居高临下,万物皆为棋子的漠然,以及一丝被蝼蚁意外触及了逆鳞般的冰冷。
“有点意思……下界竟有如此一处所在,牵扯了这许多故人旧事……”
他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像是隔着无尽虚空,要将那画面中的山庄,连同其中所有生灵,所有因果,都轻轻攥入掌心,捏个粉碎,或是……纳入掌中,仔细观瞧。
“看来,本座这清静无为的日子,是要暂告一段落了。既然是自己浮了上来,那便……顺手清理干净罢。”
话音落下,掌心之上,那枚环状玉佩的清光倏然收敛,其中的画面也随之破碎消失。玉佩轻轻落回他腰间丝绦,温润如初。
八角凉亭中,依旧端坐于蒲团上的道人,周身那圆融内敛,近乎道化的气息,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改变——多了一缕冰冷的锋锐之意,如同鞘中沉睡的古剑,悄然开了一丝缝隙。
他再次阖上了双目。
但这一次,并非神游物外,而是在心中默默推演着天机,谋划着步骤,思量着如何将那一缕可能引燃旧日烽烟的火星,无声无息掐灭,或是……重新拨弄。
毕竟,他是一个谨慎且知晓进退的仙人,当年他做出了对的选择,这一回想必也是一样。
只是,时过境迁,真的还能一样么?
……
东方才刚显出一点鱼肚白,洪浩与玄薇二人便起身,简单梳洗后,便相携着朝山庄深处玄采居住的小院走去。按玄采所讲,她今日便要带星儿离开。
当他们走到小院门前时,却发现院门虚掩着,院内一片寂静,与平日似乎并无不同,却又透着一种异样的空荡。
“星儿。”玄薇扬声唤了一句,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有些突兀。
无人应答。
洪浩心头一沉,快步上前,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小院收拾得干干净净,石桌石凳纤尘不染,但那种人气却消失了——属于玄采清冷孤高的气息,属于星儿的稚子气息,还有顺子那质朴踏实的气息,全都消散一空。
房门也敞开着,屋内陈设简单整齐,床铺被褥叠放得一丝不苟,仿佛从未有人住过。
人去屋空。
玄薇站在院中,看着空荡荡的屋子,身体微微晃了一下,洪浩连忙扶住。
“她……她真的走了……”玄薇的声音很轻,带着些许茫然,随即迅速被汹涌的怒火愤懑取代。
“她怎么能……怎么能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见?我是星儿的娘。她凭什么就这样带走我的孩儿,连说一声都不肯。”
她当年也是被她师父偷偷抱走,导致母女多年未见,情感疏离。不知玄采此举,是不是也有让她体会她当年滋味的意思。
泪水夺眶而出,玄薇终于控制不住,伏在洪浩肩头失声痛哭起来。
洪浩紧紧抱着妻子,心中亦是五味杂陈,满是酸楚与愧疚。
“别哭了……”洪浩轻轻拍打玄薇后背,低声安慰,“她……或是怕见了面,你更难过,星儿也哭闹,反而不美。她……终究是护着星儿的。”
“我不要她这样护着。”玄薇抬起泪眼,眼中满是倔强和伤心,“我是星儿的娘,她凭什么替我做主。”
洪浩无言以对,此刻任何言语的安慰都显得苍白。再讲,他又何尝不惆怅苦闷。
昨夜他还想着,今日无论如何要再抱抱星儿,多看他几眼,听听他讲话……可现在,连这最后的机会,也被玄采剥夺了。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和疲惫感涌上心头。
他原本只想守着水月山庄,守着师父,妻儿老小,知交故旧,过点安稳踏实的日子。
可自从踏入修行路,似乎就有一只看不见的大手,在背后推着他,身不由己卷入一桩又一桩风波,机缘造化,斩妖除魔,宗门恩怨,神仙打架……
这样的日子,看似风光刺激,羡煞旁人,可无穷无尽,望不到头的苦楚又有何人知晓。普通人所求的老婆孩子热炕头,安安稳稳过一生,对他而言,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譬如眼下,他能不去寻那个对他偏心偏到骨子里,言必笑眯眯称好徒儿,教会他许多做人做事道理,那个如山般可靠,又如母亲般慈爱的师父么?
自然是不能。
什么时候,才能真真正正结束这一切。
玄薇哭了一阵,情绪稍微平复,抬头瞧见洪浩沉重模样,知他心中苦闷,绝不比她少。
“相公,我无事了……走吧,昨日讲了今日还要商议去寻师父的人手,眼下寻回师父才是最紧要之事。”
聪明的妻子都知晓,支持比埋怨更能让丈夫心定,而心定方能成事。
所以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必有一个好女子以及一个……蛮横的丈母娘。
“你讲得对。”洪浩深吸一口气,“孩儿在望海楼,有岳母和顺子兄弟照看,安全无虞,当务之急,是商议寻找师父,以及……山庄的留守。”
二人离开空寂的小院,来到山庄前厅。
不多时,众人陆续到来,当龙得水扶持翠翠最后到场,人员便已整齐。
洪浩一一望去,眼下山庄里,除了姐姐黄柳留在巴郡城暂时未归,还有就是王乜在外游历。
计有苏巧,夙夜,朝云,暮云,龙得水,翠翠,轻尘,瑶光,木棉,谢籍加上自己和玄薇,统共十二人。
虽然认真讲来,只有龙得水,黄柳,自己,轻尘,和木棉才是大娘徒弟,其他人算不得不二门门人。
但这不过是因不二门规模不大,大娘没有像其他宗门那般分内门外门,设置长老客卿之类职位头衔,这些人其实早已也将自己当做不二门的人。
洪浩略微思忖,心中便有了计较。
“诸位,我师父公孙大娘下落不明,线索指向昆仑。无论前方有何凶险,我必定是要走一遭的。然水月山庄乃我等安身立命之所,亦是不二门根基所在,绝不能有失。此番前去,须得有人与我同行,亦须有人留守看顾家园。如何安排,还请大家一同商议……”
他目光扫过众人,缓缓继续:“大师兄与翠翠姐,翠翠姐临盆在即,大师兄需得在身边照看,此乃人之常情,亦是重中之重。故而大师兄与翠翠姐留守山庄,不必多讲。”
龙得水嘴唇翕动,但瞧一眼翠翠那高高隆起的滚圆肚皮,终究没有讲话。
“再有就是木棉师妹,众所周知……小师妹把山庄操持得井井有条,缺她不得,所以她也须留在家中。”
这当然是委婉说法,木棉微微低头,手指绞着衣角,显然也知晓自己修为浅薄,难当大任。
众人心知肚明,点头称是。
“余下我等九人,”洪浩沉吟道,“昆仑之行,吉凶难料,人多未必是好事,目标太大,容易惹人注目。但人手不足,遇事又恐难以支应。需得仔细斟酌。”
夙夜率先开口,虎目圆睁,声若洪钟:“狗日的,这还用斟酌?老娘肯定是要去的。老姐姐因我送的镜子出事,我若不去,还算什么姐妹。管他昆仑是龙潭还是虎穴,老娘都要闯上一闯。”
“大姑姑,你一身白虎凶煞之气,到了昆仑那等仙家地界,怕不是招摇过市,引人侧目。”谢籍立刻指出夙夜不宜前往。
“若觉我能助力,我便去。”轻尘清冷声音讲道,“否则我便安心守家。”她干脆直接,不愿相争。
其余众人也就纷纷表态,都要跟随前去。
就在大家僵持不下之际,山庄之外,骤生异变。
先是天际尽头,一道微不可察的流光,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之势,划破清晨薄雾,径直朝着水月山庄方向激射而来。
众人修为皆是不弱,几乎在流光出现的瞬间便有所感应,纷纷出了厅堂,齐齐望向天际。
“有东西过来了。”夙夜虎目一凝,周身气势隐而不发,却已进入戒备状态。
玄薇、苏巧等人也纷纷警觉,朝云暮云更是交换了一个眼神,气息相连,随时准备应对不测。
唯有谢籍,在瞥见那道流光的瞬间,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瞳孔骤缩,失声惊呼:“是……是小竹刀。”
他话音未落,那道流光已至山庄上空,悬停下来——正是昨日不翼而飞的那柄陆压道君所赠,看似普通的小竹刀。
竹刀悬停,刀尖朝下,微微颤动嗡鸣不止,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声响,好似在传递什么信号。
还不等众人从惊愕中反应过来——
山庄上方的天空,毫无征兆地骤然昏暗下来。
非是乌云汇聚,而是光线被无形力量吞噬般的晦暗。紧接着,一股浩瀚威严,冰冷无情的磅礴威压,自九天之上轰然降临,将整个水月山庄方圆数十里,尽数笼罩。
这威压与寻常修士的灵压,妖气或魔气截然不同。它更宏大,更纯粹,带着一种高高在上俯瞰众生的漠然,以及一种源自古老传承,不容置喙的正统与秩序之感。宛如天规降临,万物皆需俯首。
“哼!”
一声冷哼,如同万古玄冰碎裂,清晰地在每一个人耳边响起,带着极度的轻蔑与厌恶。
随着这声冷哼,山庄上空那片被无形力量笼罩的晦暗天空,忽然漾开层层涟漪,数道身影缓缓浮现而出。
他们并未驾云,也未御器,就那么凭空而立,好似脚下踏着的便是无形的天阶。周身笼罩在纯净的玉清仙光之中,仙光流转,道韵盎然,将他们的身形衬得有些模糊,却更添几分神秘与威严。
统共五人。皆带着一股肃杀冰冷的意味,与这清晨山间的宁静祥和格格不入。
为首一人,身着八卦紫绶仙衣,头戴鱼尾金冠,面容看起来约莫三十许,五官端正,但眉眼间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冷峻与疏离,仿佛万事万物皆不入其眼。
“截教余孽,藏匿于此,还不速速现身,领受天诛。”
声音不大,却如同滚滚雷霆,在山庄上空炸响,震得众人耳膜嗡嗡作响,更直透神魂。
洪浩心头剧震,对方一开口,便直接点明“截教余孽”,显然目标明确,绝非误闯。
谢籍脸色更加难看,这几人定是小竹刀引来。
眼见这几人气息纯正浩大,仙光凛然,绝非寻常散仙野道,或是天庭常规兵马可以相提并论,而是真正的玄门正统,且看其衣冠气度,多半是……当年阐教人物。
“我日你妈!”谢籍一声怒吼,之前还无法判定陆压是敌是友,这回小竹刀引来阐教仙人,再无疑议。一种被出卖背叛的羞恼,教他瞬间气血上涌。
骂声未落,双手已然抬起,十指如穿花蝴蝶般飞快反动,无数金色符箓从指间迸发而出。
还讲个锤子,打就是了。
刹那间,山庄上空仿佛凭空绽放了一朵巨大的金色菊花,又像是夜空中炸开的绚烂星图。
金色符阵甫一成型,便带着凄厉的尖啸,如同一场逆冲苍穹的流星火雨,朝着空中那五道笼罩在玉清仙光中的身影席卷而去,金光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得扭曲变形,发出刺耳的爆鸣。
几乎在谢籍出手的同时,夙夜也动了——她也是心急吃不得冷汤圆的性子。
“吼——”
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响彻云霄,身后一头威风凛凛,煞气冲霄的吊睛白额巨虎虚影凭空出现。
宣花大斧舞动罡气,带着开山裂海之势,后发先至,竟是抢在漫天金色符箓之前,率先劈向那为首道人的面门。
然而,空中那五名道人,神情却无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神都未曾波动一下。
为首那八卦紫绶仙衣的道人,面对率先劈至的、缠绕着白虎凶煞之气的斧罡之气,只是极其随意抬起了左手。
但就在他抬手的瞬间,其周身的玉清仙光骤然变得凝实,那足以劈开山岳,斩断江河的斧罡,狠狠劈在了那看似薄薄一层的玉清仙光之上。
“铛——”
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巨响炸开,声波如同实质的涟漪向四周扩散,震得下方山庄屋瓦簌簌作响,但那层玉清仙光,纹丝不动。
反倒是夙夜感觉自己仿佛一斧头劈在了一座亘古存在的,坚硬无比的太古神山之上。
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那自下而上,由二百五十六道金色符箓组成的煌煌大阵,也已席卷而至。
为首道人右侧,手持拂尘的青年道人,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甚至未曾转头看向那漫天金符,只是左手持着的拂尘,朝着侧方,轻轻一拂。
拂尘之上,那看似柔软的雪白尘尾,在这一拂之间,骤然亮起蒙蒙清光,万千尘丝仿佛化作了无数条细微却坚韧无比的秩序锁链,又好似蕴含了某种涤荡乾坤,梳理阴阳的至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没有绚烂的光影对冲。
那声势浩大,气机勾连的二百五十六道金色符箓,在被那清光拂过的瞬间,悄无声息,一层层一片片消散湮灭。
仅仅一拂。
谢籍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闷哼一声,踉跄后退数步,一口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他耗费大量神魂与真元凝聚的符箓大阵,竟被对方如此轻描淡写地破去,而且破得如此彻底,如此……不堪。
“蚍蜉撼树,不自量力。”
那手持拂尘的青年道人收回拂尘,声音冰冷,目光扫过下方众人,如同在看一堆碍眼的垃圾,“就凭尔等这点微末伎俩,也敢反抗?果真是截教余孽,不识天数,不懂尊卑。”
“我日你妈。”
青年道人一愣,眼见了仙人手段,这群蝼蚁竟还敢如此鸭子死了嘴壳子硬。
他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形貌普通的男子,手里突兀提着一块金砖,见青年道人望向自己,咧嘴一笑:
“卖屁眼的,我日你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