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凤思忖片刻,点点头,坐在床头,脱了鞋袜,抬起脚掌。
老古上岁数了,有点眼花,不由得往前凑了凑,果真,脚心一颗鲜红的痣映入眼帘。
“你别凑这么近,脏。”四凤提醒。
老古百感交集,几乎泪奔:“你是我亲女儿,我怎么能嫌你脏,我女儿受苦了,我女儿的脚不脏。”
“不是,我是说你脏,你的胡子没剪,胡子邋遢的。”四凤怯怯地说。
老古又欣慰又心疼,欣慰的是终于找到孩子了,心疼的是这孩子怎么患了这么个病啊,这不是一般的洁癖了,这是严重的心理疾病。
不行,我得带孩子去看病,去大城市,找最好的医生,把孩子的病看好。
一念闪过,老古和蔼地对四凤说:“闺女,爹找到你了,爹再也不会把你弄丢,爹亏欠你的,爹都补偿回来,咱有钱,闺女,你记住,咱家有的是钱,我带你去上海,给你买大房子,打扫得干干净净,一切由你做主,你想怎么摆设就怎么摆设。”
四凤胆怯地像个小猫咪:“我不能出门,出门对我来说太难了,我不敢碰外面的任何东西,每出一次门,回家都会用皂角洗无数次手,还要把外衣都脱下来立马洗掉,在外面我不敢触碰任何门把手,不敢在任何摊位吃饭,更不敢蹭到别人的身体,别人在我跟前打个喷嚏,我都心惊胆战。”
老古听罢,越发心疼:“闺女啊,你是怎么患的这个病呢?”
“我没病。”
“哦哦,爹说错了,不是病,是这个爱干净的毛病。”
四凤想了想:“大概是在我十几岁吧,那年中原闹瘟疫,说是传染了很多人,都死了,我那时特别害怕,就不敢出屋,再后来觉得哪里都脏,不敢触碰,久而久之,就落下这么个毛病。”
老古点点头:“瘟疫早就过去了,你不要害怕,就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就行。”
“唉,也别宽慰我了,我也感觉自己像个怪物,不能像普通人一样生活,我自己也很痛苦。”
“闺女,别怕,有爹在,爹认识好多大夫,有西洋大夫,有本土郎中,他们医术高超,咱去看看,也许吃点宽心的药,这毛病就慢慢好了。”
“可我怕出门,不敢出去,路上舟车劳顿,无法洗澡,跟人多有接触,我会疯掉。”
“不怕!刚才爹不是说了吗,咱有的是钱,有钱就能摆平一切,爹这就给上海那边的人发电报,把汽车开来,咱坐汽车,自己的汽车,我用75酒精消毒,一路上咱不见外人,爹亲自开车,好不?”
四凤想了想:“可我路上要如厕,要洗澡,可咋办?”
老古想了想,道:“这样吧,爹包一辆火车,当然不是整列车,而是包一个车厢,豪华包间,爹先派人拿着消毒液上去,360°无死角消一遍毒,毛巾、睡衣、被子、洗漱用品都买新的,一切都给你准备好,你单独一个包间,这样如何?”
四凤沉思片刻,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幸福的笑容。
老古的心当时就化了,这是来自亲生骨肉的首次认可。
老古越发兴奋,无微不至:“闺女,爹还想了一个更加安全的招儿,让你出门更方便,爹给你弄一套防水制服,军队上有这种衣服,全新的,出门前穿上,把你包裹起来,你戴上防毒面具、护目镜,整个人都是安全的,在这种情况下,咱们从村里走出去,上汽车,然后再上火车,你就一尘不染了,不用纠结了。”
四凤听罢,倍感欣慰,不由得点点头,再看老古一眼,已饱含父女深情。
老古看着自己的女儿,眼神殷切:“闺女,你能叫我一声爹吗?”
四凤犹豫片刻,轻轻喊了一句:“爹。”
老古的眼泪瞬间涌出,已经控制不住了,浑身颤抖,盼了30年、找了30年、等了30年,终于等来了这声“爹。”
迅速起身,转头就跑,打开房门,冲了出去。
四凤都惊了:“哎?干什么去?”
老古回了一句:“我怕我的眼泪掉在你桌子上或地上,我在外面哭。”
这就是父母对子女的爱啊,包容她一切,何况,她真的是个病人。
妥了,妥了,都妥了,吃尽千辛万苦,终于骨肉团圆。
老古心里这个舒服啊,虽然还有一个女儿没找到,但四凤已足慰他心,他会继续找下去,和四凤一起期盼家庭的团圆。
等两个孩子都找齐了,他会去给媳妇上坟:“媳妇啊,两个孩子都找到了,你安息吧。”
在妻子坟前大哭一场,把30年的眼泪都哭出来。
当晚,老古大摆筵席,带着族长、辈分高的、地保、治安队长、村里有头有脸的,还有四凤的养父母,都来镇上吃。
村里没吃的,镇上有馆子,穷乡僻壤的虽然没什么大菜,但油炸花生米、凉拌豆腐丝、小葱拌豆腐、羊蝎子、猪蹄子、猪下水、白面馍馍是有的。
这就不错了,能吃顿白面馒头,那就烧高香了。
这里比不上大城市,有钱也买不到好吃的。
大家已经很高兴了,感谢古爷款待。
老古寻亲成功,心里这个亮堂啊,感慨万千,打开了话匣子,敬这个、敬那个,一口气喝了十八杯。
四凤的养父母很忐忑,一直放不开。
老古拉着康老头和老太婆的手,千恩万谢:“唉呀,大哥啊,大嫂子啊,多亏这些年你们照顾四凤儿,从某种意义上讲,你们和四凤更亲,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不容易,大哥、大嫂,你听兄弟说一句话,咱这个关系,断不了,虽然我要把四凤带走,但你们放心,什么时候她想回来,我立马让他回来,她不回来看望您二都不行,我都不愿意她,她必须回来,不能忘了这里的爹娘,逢年过节,自不必说,等她这个病情好转了,她必需时常来看您二老,她是个苦命的孩子,也是个有福的孩子,双重父母,对她都很好,她绝不能忘了南阳爹娘的养育之恩!百年之后,她必须养老送终!”
一桌子人频频点头,感动得眼圈都红了。
老古这番肺腑之言,把乡绅、汉奸、地痞、四邻八舍都打动了。
四凤的养母眼中含泪,擦了擦眼角泪水:“谢谢古先生这番话,这么看得起我们老两口,只是四凤这一走,我心里……还挺不好受。”
“大嫂子,别难受,我带四凤回上海,是先看病,孩子病得不轻,只要她稍微好转,我就把你和大哥也接过去,去陪她,她和你们长大,自然是习惯大嫂子给她做的饭,习惯二老对她的照顾,咱两家人过成一家人,岂不美哉?!”
“好好好!”满桌子人鼓掌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