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气氛融洽,唯有陈三爷略显拘谨。
冯立强开导陈三爷:“二力啊,别这么拘谨,到这儿了,你就是爷,搂搂杏花,抱抱杏花,亲亲杏花。姑娘这么主动,你还扭扭捏捏,碰到你这种主儿,姑娘心里不会认为你是个好人,只会暗骂你是个傻屌。”
陈三爷嘿嘿傻笑:“明白,明白。”
“喝个交杯酒啥的,你客气啥啊?来,哥给你打个样儿。”冯立强搂着梨花又抱又亲。
大厚嘴唇糊上去,也不怕得梅毒。
万一有个牙龈出血,口腔溃疡呢。
一旦酒场有女人介入,这个酒喝得快了,很快两瓶红酒、三瓶威士忌见底了,强哥大吼:“来来来,接着上酒啊,拿酒来!”转头问陈三爷,“怎么样,二力,高兴吗,痛快吗?”
陈三爷连连点头:“唉呀哥,啥也不说了,就跟上了天宫一样啊。”
“哈哈哈哈。要不说,你们这些乡下人啊,得走出来看看外面的花花世界,别老是躲在那个穷山沟子里,干啥啊,一出门就是大山,走20里地,还是大山,一辈子白活了。以后有机会,如果哥混好了,带你出国,你没出过国吧?”
陈三爷赶忙摇摇头:“没有,哥,我长这么大,唯一来的大城市,就是上海。”
“来对了。十里洋场有你立足之地。快点跟杏花小姐聊天吧,她等着你呢。”
“嗯嗯。”陈三爷转过头来,面对杏花,这姑娘,一看就是高加索人种,虽然她是犹太人,但从面相上是分不出犹太人和阿拉伯人的,只有问及宗教信仰,才能分清:“姑娘,家里几口人呐?”
杏花一笑:“就我自己。”
“爸爸妈妈呢,兄弟姐妹呢?”
“我独女,爸爸妈妈去世了。我们是20年前来中国上海做生意的,那时我还小,爸爸妈妈很年轻很健康,后来……唉,不说了。”
陈三爷顿感悲惨:“就没有什么近亲吗?”
“在波兰有个姑姑,现在也没有联系了,战争开始后,断了音信。也许,已经死了。”
陈三爷安慰她:“别灰心,等战争结束后,可以去寻姑姑,她一定还活着。”
“借您吉言。”
真的还活着,可惜她不知道,三爷也不知道,谁都不知道,蓝月在波兰救助的那对吃老鼠的母女,就是杏花的姑姑和小表妹。
但这些事,总有水落石出的那一天。
天不藏奸,天不瞒人,很多事,都会在某个契机之下,在因缘际会之时,突然被掀开,让所有人一下明白:哦,原来如此啊。
就像夫妻一方出外遇,在某个契机下,鬼使神差地发现,老天看不下去了,必须掀开这个锅盖。
一个服务生突然推门走进来:“强哥,采薇、红袖、珠珠,来啦!”
陈三爷心头一震:来了?来干啥啊,还不如不来呢!
就怕她们到来,因为这个易容术虽然惟妙惟肖,但有一点,陈三爷始终学不到郑小俊的精髓,就是声音,郑小俊可以变换几十种声音,陈三爷虽然容貌大变,但这个声音,他控制不好,尽管他已经压低嗓音,尽量变声了,但还是怕被某些旧人认出来。
一旦红袖、珠珠、采薇发现他就是陈三爷,会不会惊讶、尖叫,进而暴露?
此其一不愿见面,其二,就是不忍再见,事实很明显,三位女子没能跑出上海,被控制了,花容月貌惨遭摧残,从荷官变为妓女,被迫接客,身心受伤。
简直就是人间地狱。
如果不能理解这种苦,想想自己女儿。
但现在已经由不得三爷多想了,采薇、红袖、珠珠已经婀娜多姿地走进来了。
强哥满意大笑:“哟?刚才那波客人送走啦?”
红袖挥舞着手绢,一身旗袍:“强哥——瞧您说的,您来了,我们必然得先行招待。”
“甭来这套,肯定是对方有事,先撤了,你们才赶过来。”
采薇和珠珠笑容满面、款步而来:“强哥,您就别怪伦家了,我们这不都来了吗?”
强哥点点头:“既来之,则饮之,每人先罚三杯。”
“行——三十杯都行。”珠珠拿起酒杯,烈焰红唇,一杯杯喝下。
“漂——亮!”强哥抚掌赞叹,“我就喜欢珠珠这个气势,痛快,不磨叽!入座,入座!”
服务生说:“强哥,这几个外国妞,是不是可以撤了?”
“撤什么撤,一起喝呗,不撤,我包场了!”
“好的,强哥。”服务生转身离去。
强哥张开双臂,拥抱珠珠和采薇:“来,我给你们介绍个新兄弟——王二力!乡下来的,有胆有谋,我的好兄弟!”
珠珠、采薇、红袖一同将目光投向陈三爷,陈三爷一阵踯躅:“呃……三位……姐姐好。”
“二力兄弟还是处男,今晚你们要包红包哦。”强哥笑着说。
珠珠、采薇、红袖咯咯大笑:“可以啊,可以啊。”
“还不去陪陪我兄弟?”强哥将红袖推向陈三爷。
红袖一个趔趄扑在陈三爷怀里,陈三爷低头一看,眉宇如初,只是多了几分成熟,天津一别,至今已逾五年,往事历历,不忍回首:“嘿嘿,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啊?”
红袖揽着陈三爷的脖子,眉目含情,顾盼流兮:“红袖。”
“哦……”陈三爷点点头,“今年多大啦?”
“真不会聊天。”红袖不悦地白了陈三爷一眼,随即咯咯大笑,“来,二力,先喝酒。”说着,端起陈三爷的酒杯,递到陈三爷嘴边,“来呀,喝嘛。”
红袖是躺在陈三爷怀里的,这个姿势,手心正好冲着陈三爷,陈三爷那双眼多贼啊,瞬间发现红袖的掌心写着一行字:三爷,别担心,我们是来策应你的。
陈三爷看完之后都麻爪了:啊?!明白了,军统之花!
难怪上次在重庆和侯督办喝酒时,侯督办说上海的组织屡建奇功,干掉了日军两个大佐、六个伪军头目。
“喝呀!”红袖催促。
陈三爷张开嘴,红袖把一杯酒倒入他嘴里。
陈三爷差点呛死,咳嗽两声,红袖咯咯大笑,一挺身坐起来,掏出手绢,给陈三爷擦嘴:“二力兄弟,好酒量啊。”
说着,一把将陈三爷揽过来,凑在陈三爷耳畔:“你得放开,你这样拘束,不行!”
“哎哎哎?怎么还咬耳朵说悄悄话呢?”强哥嚎叫。
红袖回眸一笑:“他是个雏儿,我教教他。”
强哥大笑:“哈哈哈哈,嗯嗯,好好教教,他就是一小白,但他力气特大,二力!力大如牛!”
“讨厌——强哥——”红袖故作羞赧。
陈三爷借机凑在红袖耳边:“你们是没逃掉,还是又回来的?”
“你太小看组织了,我们在日本人进攻上海前,就是组织的人,还记得南擎天不?从那时开始。”
“卧槽。藏得够深的。王莹和白如霜知道不?”
“你也是组织的人,还问这愚蠢的问题?”
“我都不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了。”
“柳爽为什么脱离组织?”
“不该打听的别打听。”
“亲我。”
“啊?”
“他们都看着呢,亲我!”
陈三爷俯身便亲。
强哥一众起哄:“噢噢噢!二力上道了!红袖,干脆先陪二力去屋里休息吧!”
“好啊——”红袖拉着陈三爷的胳膊直奔卧室。
陈三爷故作羞涩:“大哥?大哥?我没经验啊?”
强哥挥挥手:“快去吧!”
“大哥?”
“去你妈的!”
来到卧室,红袖嘭地关了房门。
两人对视无语。
少顷,陈三爷说了一句:“这地方这么复杂,你们能保护好自己吗?”
红袖说道:“我们有自己的办法。”
又无语了,一阵死寂。
良久,红袖说:“有蓝月的消息了吗?你找过她吗?”
“在欧洲,我没时间去。”
“听说她的孩子死了。”
“别提那些事了。”
“你毁了她。”
陈三爷低沉:“是。我毁了她。”
“这次你不一定能赢,你那三个师兄,挺贼的。”
“我必须赢,我从没输过!”
“你从没输过?你的兄弟棍儿死了,你的第一个红颜知己玫瑰死了,你的两个孩子,都死了,你身边的兄弟还剩几个?”
“我不需要你挖苦我。”
“我不是挖苦你,我是提醒你,这个时候,你还敢回来,你真有种。”
“皮爷呢?”
“流落街头了。”
“他也是组织的人?”
红袖摇摇头:“他不是。他也不知道我们是。他目标太大,不可能执行任务。”
“为什么不离开上海?”
“你去问他。”
“红袖……”
“别出声儿,他们在听,我要叫了……啊!啊!啊——”
强哥在门外兴奋地攥拳大喊:“二力,加油!加油!耶——二力,你行的!”
一切虚与委蛇后,红袖故意把自己的头发弄散乱,领子的扣子也故意解开,还不忘提醒陈三爷:“你最好是把裤腰带解开,把衬衣拽出来。”
陈三爷一笑:“我干脆把裤衩穿在外面呗?”
“那是超人。”
陈三爷呵呵一笑:“走吧,出去吧。”
红袖一把拉住陈三爷的手,递给陈三爷两个小物件。
陈三爷低头一看,不认识:“什么啊?糖果啊?”
红袖低声说:“安全套。现在美军和英军都发放这种东西。你和强哥为伍,以后万一在某些场合实在混不过了,和女人同床时,记得戴这个东西,能保命,防止疾病传染。”
陈三爷一皱眉:“怎么戴啊?”
“自己研究!”红袖开门出去了。
陈三爷心下无尽感激:一个女人,能为一个男人的安全着想,说明把这个男人当亲人了,自己当初也没干什么,无非就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剑胆琴心、义薄云天、重情重义、侠肝义胆、忧国忧民、足智多谋、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仅此而已,就受到女性的青睐,实在惭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