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嗬嗬——”
干尸怪物张着嘴巴发出低吼,声音象是破旧的老式风箱。
方唐被这诡异的场面弄得有些发懵。
以往在边境世界遭遇异化体时,他都是灵刃斩过去直接解决问题,可象今天这样成群的怪物齐刷刷跪地磕头,还是破天荒头一遭。
这种感觉就象是打游戏的时候,刚准备杀一波小怪爆点装备,结果武器都拿出来了,对方却突然跪下表示投了。
暂时没有去攻击,方唐静静地观察着这些怪物的动作,想要看看它们到底是唱的哪一出。
眼前的一百多具干尸赤裸着身躯,面容扭曲可怖,在常人眼中就象是用同一个模具浇铸出来的复制品,几乎看不出任何个体差异。
不过在这群干尸的最前方,还跪着一个气息明显更为浑厚的个体。
它干瘪的躯体上残留着些许暗色纹路,凹陷的眼窝中跳动着紫色的火焰,俨然是这群怪物的首领。
“嗬嗬——您——嗬——”
那漏风般的声音再次响起,却与先前有些不同,方唐竟从那些破碎的音节中,捕捉到了一个完整的词汇。
这发现让他浑身一颤,甚至怀疑是自己的耳朵出了差错。
“您——未陨——的——”
干尸首领的下颌骨发出的摩擦声,它用尽全力才挤出这几个字。
这些声音不象是从声带中发出的一
毕竟它们早已经没有了那种东西。
声音更象通过能量共鸣后形成,并且绝非什么无意义的嘶吼,而是确凿无疑的语言。
更诡异的是,这分明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古老语种。
那些晦涩的音节传入耳中时,竟在脑海中自动转化成了他能理解的函义。
就象沉睡已久的记忆突然被唤醒,又似某种超越认知的力量在强行灌输。
方唐陡然意识到,他并非第一次接触这种语言。
准确地说,他曾经见过这种语言的文本形态,却从未真正听过它的发音。
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能够将二者联系起来一那正是他在获得翱翔符文时,在承载符文的石台上看到的古怪铭文。
“你们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方唐下意识开口,可话音未落,自己先怔住了,他竞不假思索地说出了同样的古老语言。
这种感觉非常古怪,就在片刻之前,他对这种语言还毫无印象。
可当干尸首领用它开口时,他的舌头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自然而然地用相同的语言回应,就象呼吸本能一般。
“我们是——永眠——者——在这里——苟延残喘——”
首领再一次发出声音,非常的吃力。
听它说话很煎熬,仅仅只是这几个字,它却足足花费了数分钟的时间。
有的时候它甚至还会停顿下来,如同是一个牙牙学语的孩童,正在思考接下来的那个单词该如何发音。
“永眠者——”
方唐咀嚼着这个称谓,目光在那些干尸近似人类的轮廓与周围濒临崩溃的法阵间来回游移,一个惊人的推测逐渐成形。
这些可怖的生物,很可能是上一个文明纪元的幸存者。
他们或许是预见到了世界濒临毁灭,从而借助某种古老的休眠阵法,将自己封存在时间的长河中。
直到如今,阵法即将消散,这些苟延残喘的永眠者也终于到了极限。
“请——救救——我们——”
首领怪物依旧匍匐在地,他在和方唐对话的时候,全程都未曾抬起过头,看样子极度的谦卑。
方唐上下打量地看着他,眼中带着好奇。
“你让我救你们?你凭什么认为我能做到?我又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首领匍匐得更低了,他用断断续续的声音说道:
“您是——未曾——陨落的——神——”
“我们愿——献出——信仰——”
这两句话对他来说有些长,他磕磕绊绊好久才将意思表达清楚。
方唐闻言却是再次愣住了,他仿佛是没听清一般,双目疑惑地看向对方,确认道:
“等一下,你刚才叫我什么?”
首领的身体颤斗了两下,他似乎想要抬起头看看方唐,但可能是出于畏惧的原因,却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抬起头来,告诉我,你为什么这么称呼我?”
在得到了允许之后,首领终于颤颤巍巍地抬起了头,看向眼前这位存在时,眼框中的紫色火焰忍不住剧烈跳动起来。
“您是——真神——我能感知——神性——馀火——”
他终于开口了,话中的意思让方唐的困惑不减反增。
自己是神?还有什么神性馀火?
他一时间感觉有些荒诞,但冥冥之中却又觉得对方并未在说谎。
那种感觉很奇妙,他也说不上为什么,但当对方说出自己是神的时候,他的内心深处竟然没有彻底否定这个说法,而是产生了一丝自己也不确定的疑虑。
难不成,自己真的是神?
方唐觉得不是完全没有这种可能。
并非是他对自己的实力没有数,敢去和真正的神灵比肩一那不是比肩,那是碰瓷。
他曾经见过被腐海之子称为神灵的戈恩,其庞大的实力压迫,让他和一位飓风局的主管联合起来,都感觉束手无策。
那还仅仅只是一道投影而已。
可方唐之所以会产生这种感觉,是因为他和边境世界的那种奇妙联系。
他虽不确定“神性”的本质,却隐约感到自己对破碎世界的每次修复,似乎都让世界的本源意志回馈了某种力量这也就能解释的通,为什么自己的实力会随着对世界的修复而提升了。
世界正在以它的方式,将残存的神性权柄,一点一点地赋予这个唯一还在修补它的“医者”
o
当然了,这仅仅只是他的猜测罢了。
也许事实与之不同,但却是他目前为止能想到的最为合理的解释了。
看了看对方又重新低垂下去的头颅,方唐想要再继续询问一些什么。
能够发现这样一批土着,不仅保留有自我的意识,没有异化成为怪物,还称呼自己为“真神”,这让他心中感觉尤如猫抓,迫不及待地想要弄清楚这其中隐藏的秘密。
只是这样的对话方式太累了,对方一句话平均要说五分钟以上,这换做是谁来也受不了,恐怕还没等自己把事情问清楚,这家伙就已经因为坚持不住直接噶了。
想到了他先前的某句话,方唐目光看向他和其身后的一众干尸,开口询问道:
“你刚才说,想让我救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话音刚落,周围匍匐的那些干尸纷纷惊喜地抬起头来,却又马上低了下去。
神灵开口了,答应愿意拯救自己了,这让他们重新看到了生存下去的希望。
“嗬嗬——嗬嗬——”
于尸们嘶哑的嗓音里带着战栗的狂喜,身体轻微颤斗,不知道是在哭泣还是在庆贺。
他们丝毫不怀疑眼前这位有着拯救他们的实力,因为他们曾是某位女神的信徒,对神性的感知早已刻进灵魂一而现在,他们从方唐身上嗅到了那缕熟悉的气息。
不是伪物,不是膺品,而是真正的、鲜活的神性馀火。
在这诸神死尽的年代,他或许并非昔日那般完整的神明,但确确实实—燃烧着神格的残焰。
“我们——恳请您——恩赐——”
“神血——可以——恢复——”
首领再次结结巴巴地说出了一番话,但其中所表露出的内容却让方唐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你们想要我的血?”
首领谦卑而又徨恐地点头。
“是的——”
手指轻轻摩着下巴,方唐没有立即答应。
他的目光放在身前那躬敬匍匐的身影上。
对方向楼着身躯,枯稿的面容如同被岁月揉皱的羊皮纸,暗色的诡异纹路在干裂的皮肤上蜿蜒,象是某种古老的诅咒。眼框中跳动的紫色火焰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熄灭。
如果放在电影里,妥妥的一副反派boss长相。
但方唐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它,并没有以貌取人。
在他眼中,那些狰狞的外表不过是漫长岁月留下的伤痕,是这个世界衰亡的具象化证明罢了。
可是,液这种东西,能够轻易给出去吗?
方唐眉头微蹙。
他还没有遇到过仅凭血液就能够伤人的能力,但这并不意味着不存在,他是愿意帮助他们,但并不想要冒这种未知的风险。
“我不信任你们。”
他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将问题抛给了对方。
那道身影没有任何尤豫,在轻轻颤斗中抬起了头,眉心处有一缕血色的光芒浮现了出来,凝结成一颗小珠飘向了方唐。
在做完这一切后,他的身体飞快地萎靡了下去,仿佛一瞬间经历了无数岁月的侵蚀,整个人变得极度虚弱,有一种随时会被风吹散的感觉。
感受着血珠中蕴含的纯净能量,方唐并未从中察觉到任何一丝恶意,他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伸出手指轻轻点在那颗血珠上,后者化作一颗晶莹剔透的小球躺在他的掌心。
一股玄妙的感觉浮现,这就是对方的生命本源,如今献祭给了自己,相当于是把包括生死在内的一切都交了出来。
方唐没有多说什么,灵刃轻轻切开肌肤,一缕血液飘散到了眼前跪伏之人的面前。
随着血液融入身体,他干枯的皮肤微微鼓起,裂纹稍稍愈合,虽然仍旧是那副可怖的干尸模样,但眼中的紫色火焰终于稳定了一些,不再象风中之烛般摇曳欲灭。
他缓缓抬头,空洞的嘴巴张合间,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感谢您的恩赐——伟大的——神主——”
“从今以后——愿以这副残躯——伺奉您的光辉——”
他缓缓抬起干枯的双臂,如同捧起无形的圣物,眼窝中的紫色火焰逐渐沉淀,化作两盏静谧的血色明灯。
暗色纹路褪去狰狞,泛起微弱光泽。
见到自己的血果然有效果,方唐心中对之前的猜测也更加确信了几分。
看来,自己的身体在他也不知道的情况下,已然发生了某些特别的变化啊。
“告诉我你的名字,还有你的身份。”
他看向眼前之人。
“对了,你们都起来吧,别一直跪着了。”
干尸首领缓缓站起身,他现在的动作比起之前来要流畅了太多,虽然还略有些阻塞,但至少不再象提线木偶般僵硬。
“我叫奈法亚——伟的神主——曾经是永寂神的——祭司——”
他说话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但言语间却仍旧无法做到象一个正常人那般流畅,不过这也总好过先前那样一句话要说几分钟的状态。
奈法亚说着还低头看了看自己干枯的手掌,指节试探性地屈伸了几下,仿佛在确认这具躯体的状态。
他试图微笑,却只牵动脸颊上几片摇摇欲坠的干枯皮肤。
那对紫色火焰在眼框中急促跃动,摇曳出几分欣喜,这具行走的尸体,正在笨拙地学习如何更象个“活物”。
方唐给了他一段适应的时间,等他稍稍平复下来后,这才问道:
“那么奈法亚,现在告诉我你所说的神性馀火的含义,还有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奈法亚立即站定了身体,躬身道:
“伟大的神主——我曾伺奉永寂女神——我能感受到神性的——光辉——这种气息—
—我不会认错——
“先知预言到了——末日——我们打造出永眠阵法——成为永眠者——
“我们原本以为——这个世界的神都——陨落了——”
方唐安静的听对方说完这一切,指尖无意识地摩望着袖口沾染的灰尘。
奈法亚嘶哑的叙述象一幅逐渐展开的古老卷轴,揭示着令人窒息的真相。
“永眠者——”
他低声重复这个称谓,目光扫过四周龟裂的法阵纹路。
那些纹路里藏着无数次的修改,象是某个绝望之人临终前的挣扎,用颤斗的手指在沙地上反复涂抹,明知徒劳却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