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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小夫子(1 / 1)

魏长乐俯瞰那队军士,几乎瞬间就认出,那是神武军。

这队军士的肩甲是金黄色,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目的光,特征鲜明如烙印。

当初使团前往云州,一队神武军武士护卫,便是眼前这一模一样的甲胄。

他如今突破四境修为,本就远超常人的感官更是大为增进。

远远的,他就看到领头的将领身形熟悉。

肩宽背阔,骑姿挺拔如松,正是神武军云骑尉马牧。

马牧当初是使团出使云州的领队,与魏长乐共经生死,交情早已超越寻常同僚。

而且在队伍中间,魏长乐分明看到两名太监。

不是虎贲卫的援兵。

这让魏长乐心下微宽,但随即又绷紧。

宫里来人了,却不知是福是祸。

马牧领兵到了外围,如铜墙铁壁般的虎贲卫数组却纹丝不动,长枪斜指,弓弩半抬,明明白白阻挡了神武军继续靠近藏经殿的道路。

一名虎贲卫将官上前去,与马牧交涉。

两人相距三步站定,那是武将之间互相戒备的标准距离。

随即便见到一名太监上前来,说了几句话。

魏长乐见到那太监,顿时眯起眼睛。

那太监他还真是认识,但却并非太后身边的莫公公。

他记得清楚,自己头一次为皇后施针之后,就是这名太监半道拦住自己,领着自己到了天寿宫面见皇帝。

如此看来,马牧是奉了皇帝的旨意带人前来,并非太后懿旨。

那太监也是宫里的一名内侍监,但魏长乐却不知道此人名姓。

此刻,这名内侍监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帛,那颜色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宫里派人来下旨了!”他转头看向两位明王,轻声道。

左增明王沉声道:“皇帝下旨,这是要定你的罪了。给你最后的机会,你若答应入我门下,此刻我们便带你离开。纵有千军万马,也难挡我二人之力。”

这两位明王虽然想要将他纳入掌控,但此刻提出的庇护却是实实在在的。

只要他点头,两位佛门法王就会不惜一切代价带他突围。

此刻,经过交涉,虎贲卫已经让开了一条道路。

马牧领着几名神武甲士护卫内侍监进了院内,径自到了殿门外。

院内已经收拾过,独孤弋阳和其他几具尸首早已经被人收拾抬走。

内侍监在殿门前站定,右手高举圣旨,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如同利刃般穿透空气。

“圣旨到——监察院司卿魏长乐,出殿接旨——!”

所有虎贲卫将士齐刷刷跪倒一片,甲胄碰撞发出哗啦一片声响,如同暴雨骤降。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转身向两位明王深深一揖,“两位明王的好意,晚辈心领了。但此事因我而起,也该由我来承担。若此刻逃离,会连累监察院众兄弟。晚辈不能走。”

右损明王长叹一声,那叹息里有无尽的惋惜,不再言语。

左增明王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终究也是什么话都没说。

一楼大厅里,监察院众人已经聚在一起。

裂金锐士们依旧控制着独孤泰。

李淳罡站在众人之前,单手背负身后,凝视着走过来的魏长乐,气定神闲。

“院使,这个旨要不要接?”虎童站在李淳罡身侧,压低声音问道:“要不要找个理由,拖延下去?等太后那边的消息!”

监察院与其他司署衙门不同。

监察院的几位司卿,能为朝廷办差,并非是敬畏皇帝,而是效忠于李淳罡。

即使对宫里有一些敬畏,那也是对太后。

反倒是对皇帝,监察院上下并没有多少发自内心的敬畏。

这个时候皇帝突然派人下旨,他虎童最担心的便是皇帝为了平息独孤氏的怒火,不在乎魏长乐的生死。

如果颁下的旨意,直接给魏长乐定罪,那虎贲卫就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当场格杀魏长乐。

而且监察院这些人一旦出手保护,立马就会被扣上反贼的罪名。

监察院的靠山是太后。

虎童却是想着先不要轻易接皇帝的旨意,等待太后那边的懿旨。

虽说太后也不是什么菩萨,为了大局也不会在意牺牲多少人,但比之皇帝,太后自然还是会偏袒监察院一些。

毕竟,监察院是她手中最锋利的一把刀。

“圣上有旨,属下必须接旨。”魏长乐轻声道:“杀独孤弋阳,是主持公道,为民除害。如果不接旨,那就是亵读天子,牵连到监察院。”

所有人都觉得魏长乐杀死独孤弋阳,是一时冲动,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

毕竟,那可是独孤大将军的嫡子,当众虐杀,无异于将自己置于死地。

但魏长乐却很清楚,自己当时冷静异常。

正因为他心中还有天理良知,知道此番放过独孤弋阳,不但再无机会缉捕此人,而且还会有更多被门阀贵胄视为草芥的无辜要死在独孤弋阳手中。

所以他必须下狠手。

杀一人救无数人,哪怕是同归于尽,魏长乐也心甘情愿!

“去吧。”李淳罡云淡风轻,甚至不多说一个字。

魏长乐整理了一下衣襟。

早有两名裂金锐士一左一右,缓缓拉开破败的殿门。

阳光如瀑般倾泻而入,刺得魏长乐微微眯眼。

庭院中,无数双眼睛齐刷刷聚焦在他身上。

魏长乐挺直腰背,一步步走下殿前石阶。

虎贲卫见到魏长乐血染衣襟丶孤身坦然走出大殿,心情也都是颇为复杂。

当众手撕独孤弋阳,如同天神下凡,自然是让虎贲卫感到震惊和恐惧。

杀了大将军的嫡子,不少人自然也是愤怒。

独孤弋阳再浑蛋,那也是独孤家的人,是虎贲卫需要效忠的将门之后。

但毕竟都不是傻子。

魏长乐和独孤弋阳互相指认对方是大恶凶徒,大部分人心里都清楚,独孤弋阳应该才是真正残害无辜的凶徒。

毕竟魏长乐来到神都并没有多久,怎可能暗中控制这样一座寺庙。

魏长乐杀死独孤弋阳,确实算得上是为低贱的蝼蚁主持公道。

这世间,有此胆量和魄力的少年英杰,寥寥无几。

而且大家也不可避免地想到了关于这个年轻人的传说。

独守孤城丶生擒塔靼右贤王丶收复云州丶斩杀胡人祭师

这一桩桩让人热血沸腾的事情,都是眼前这个年轻人创造的奇迹。

对于军人来说,这样的人物远比权贵更让人心生敬重。

虽然虎贲卫一个个严阵以待,刀枪在手,甚至不少人的弩箭也对准了魏长乐,但大多数人见到魏长乐从殿内走出来,目光中非但没有敌意,反倒多是钦佩之色。

来到庭院中央,魏长乐在内侍监面前三步处站定,拱手行礼:“监察院司卿魏长乐,恭聆圣谕。”

他的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庭院中传得很远。

“魏长乐,圣上有旨,还不跪下接旨!”内侍监面无表情,声音尖细如旧。

魏长乐尤豫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大殿。

大门敞开,李淳罡单手背负身后,一众人都是看着自己。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单膝跪下。

内侍监展开手中明黄绢帛,尖细的声音在庭院中格外清淅。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监察院司卿魏长乐,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虎贲卫众将士,即刻回营待命。钦此——!”

旨意简短得出乎所有人意料。

没有定罪,没有斥责,甚至没有提及独孤弋阳之死。

只是一道简单的召见令。

更令人费解的是,旨意中完全没有提及李淳罡和独孤泰。

虎贲卫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几名军官面面相觑,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旨意感到困惑。

独孤弋阳惨死,独孤泰被挟持入殿,数百名虎贲甲士围困了一夜,如今一道圣旨就要他们撤军?

内侍监合上圣旨,目光扫过虎贲卫众将。

见到将士声音嘈杂,没有撤离的意思,内侍监冷声道:“怎么,尔等要抗旨不成?”

“这”一名虎贲卫将领硬着头皮上前,抱拳行礼,“公公,末将等不敢抗旨。只是独孤泰将军尚在殿内,我等若撤,将军安危”

“圣旨说得清清楚楚,”内侍监打断他,“虎贲卫即刻回营待命。至于独孤将军”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藏经殿大门,“自有圣裁。”

那将领还要再说,马牧已经沉声道:“圣意已明,莫非你要带着虎贲卫公然抗旨?”

“锵——!”

话音落下的瞬间,马牧身后几名神武军将士齐刷刷上前一步,手已握上刀柄,刀身出鞘半寸,寒光刺眼。

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虎贲卫虽然人多势众,但面对圣旨,而且没有主将坐镇,气势上已落了下风。

更重要的是,抗旨的罪名,谁也不敢担。

“公公先请!”一名虎贲部将脑子清醒些,上前带笑道:“虎贲卫好几百号人,这时仓促撤离,肯定会用拥挤,耽搁你们的事情。等你们先行之后,我们整队撤离,绝不延误。”

内侍监显然也不想在这里多耽搁,并不再多言,只是将手中圣旨递给那部将。

那部将只能双手接过,心里明白,内侍监这个举动,无非是提醒,旨意已经传达,敢不敢抗旨是你们自己的事。

内侍监这才转向魏长乐,声音淡漠:“魏司卿,我们走吧。”

魏长乐起身,回身向着藏经殿躬身一礼。

众人只当他是向李淳罡道别,却不知并非仅仅如此。

这一礼,既是向院使,也是向楼上那两位作别。

马牧挥手,几名神武军上前簇拥在魏长乐四周。

看似是防他逃脱,实际上站位极其讲究,前后左右将他护得严严实实,无论从哪个方向放冷箭,都至少要穿过两名甲士的身体。

这是一种无声的保护。

众人眼睁睁看着神武甲士带走魏长乐,都不敢阻拦。

虎贲卫的数组依旧沉默,但那股紧绷的丶压抑的气氛,随着魏长乐的离开,开始缓缓松动。

出了院子,外面有更多的神武甲士接应,有专门为魏长乐备好的坐骑。

一行人迅速离开冥阑寺。

藏经殿内,虎童眉宇间满是担忧之色。

他想说什么,可是见到院使大人淡定自若地站在原地,心里却也是踏实几分。

无论如何,圣旨并没有当场给魏长乐定罪,一切都还有回旋的馀地。

“独孤将军,圣旨你也听到了。”李淳罡忽然开口。

他转过身,面带微笑。

“你手下将士再不撤走,那可是抗旨大罪了。法不责众,到时候罪责可是要由你来承担的。”

独孤泰的脸色铁青。

他实在想不到会是这样的局面。

一口气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胸闷得很。

这不单单是因为监察院这帮人,最要紧的是,直到现在,竟然没有一名援兵赶过来。

独孤弋阳被杀,如此大事,早有人迅速去大将军府禀报。

按理来说,独孤陌接到消息之后,肯定会立刻有所行动——要么是立刻向宫里施压,让皇帝下旨严惩凶手;要么就是亲自前来,亲手为爱子报仇。

可是等了一夜,始终不见独孤陌的身影。

本来宫里颁下旨意,独孤泰还寻思着是独孤陌对宫里施压起了效果,要当众宣旨给魏长乐定罪——最好是“就地正法”那种。

但结果却让他大失所望。

独孤陌没有动作,自己反倒成了人质,这让他愈发恼怒。

“还不撤走?!”他冲着殿外吼道,似乎要将压抑了一夜的怒火全部发泄在麾下将士身上,“真凶都走了,还留在这里做什么?!等死吗?!”

包围藏经殿的目的,是为了替独孤弋阳报仇。

现在魏长乐被带去宫里,虎贲卫留下来也就没有意义。

至少独孤泰还真没想过,要对李淳罡下狠手。

即使有这个心,他自己都已经是人质,刀还架在脖子上,根本不可能做到。

虎贲卫将士本来还在拖延,毕竟独孤泰没有下令,谁敢轻易离开?

此刻听到独孤泰的咆哮,自然不再尤豫,纷纷列队撤离。

“虎童,”李淳罡等虎贲卫开始撤离,才缓缓开口,“等他们撤离之后,将搜集到的罪证和地下密室所有人都带回监察院。”

虎童拱手称是,声音铿锵:“属下明白!”

“独孤将军,监察院有好茶,你过去坐坐,喝杯茶!”李淳罡含笑道。

独孤泰怒道:“你你要囚禁本将?”

“只是喝茶!”虎童明白李淳罡意思,嗬嗬一笑,“咱们有误会,喝杯茶,化干戈为玉帛!”

李淳罡也不多理会。

单手背负身后,径自向木梯那边走过去,步伐从容,仿佛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院使,您?”虎童见李淳罡要上楼,有些诧异。

“不用管老夫。”李淳罡头也不回,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轻松,“老夫登高远望,一览风景。这冥阑寺的晨景可是难得。”

虎童心下奇怪,暗想黑楼远比这藏经殿高得多,要居高俯瞰,回黑楼岂不更好?

此处乃是非之地,不宜久留,院使怎会有此雅兴?

李淳罡脚步轻盈,悄无声息,径自登上了三楼。

木梯在他脚下没有发出半点声响,仿佛他整个人没有重量。

登上楼梯口,便见到两位明王都是盘膝坐在蒲团上,双手俱都合十,两双眼睛也都是盯着登梯而来的李淳罡。

“阿弥陀佛。”右损明王轻唱佛号,凝视李淳罡,嘴角泛起一丝浅笑,“小夫子,我们一直在等你。”

“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神武军护着魏长乐出了冥阑寺,沿着青石铺就的街道向北而行。

马牧骑马跟在魏长乐身侧,两人相距不到一臂。

魏长乐有心想要和他说几句话,但皇帝身边的那名内侍监就在身前,自然不便多言。

队伍井然有序,往新昌坊北门去。

眼见快要到北门,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又一队人马出现在视线中。

这队人马的装束与神武军截然不同。

玄黑色甲胄上镶崁着银色纹路,头盔上插着鲜艳的雉鸡翎,随着马匹奔腾上下起伏。

每人腰间都佩着修长的千牛刀,刀身狭长,弧度优美。

这是千牛军!

北司六军,左右神武军负责皇城城防,龙武军负责天子仪仗以及出行,而千牛军则是负责皇宫的巡逻守卫——尤其是后宫丶内廷,这些普通禁军不得擅入的局域。

魏长乐知道,太后的景福宫,就是千牛军武士守卫。

比之马牧带来的百来名神武甲士,迎面而来的千牛军士并不多,也就二十多号人,但全副武装,气势丝毫不弱。

他们列队整齐,马蹄声如同战鼓擂动,震得地面微颤。

二十多名千牛军士,竟然也是护着一名内侍监。

那太监骑在一匹马上,身着深紫色宦官常服,面白无须,眉眼细长!

“莫公公!”

魏长乐目光锐利,一眼就认出。

马牧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千牛军率先放缓速度,等莫公公勒马停住,千牛骑兵也都停了下来。

莫公公的目光扫过神武军众人,看到魏长乐,先是一怔,但脸上随即露出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冲着魏长乐身前的内侍监,尖细的声音拖得老长:“这不是卢爷吗?这是打哪里来啊?”

内宫十三局,内宫大总管自然是首席大太监,其下是御前丶殿前丶掌事和带班四公公。

除了这五名太监,宫中便以内侍监的地位最高。

而莫公公和姓卢的太监都是宫中内侍监,地位平级。

这类地位相同的太监,互相之间都是以“爷”相称。

卢公公策马上前几步,面色不豫,“莫爷,咱家奉陛下旨意,带魏长乐入宫觐见。你这是?”

“巧了!”莫公公面带微笑,慢条斯理道:“太后也有旨意,传魏长乐即刻入宫问话。卢爷您看,这可不就撞上了吗?”

空气仿佛凝固了。

魏长乐眉头锁紧。

皇帝和太后先后派人前来,说明皇帝的旨意,事先并没有知会太后,否则太后不可能另有旨意。

如此说来,对于此番事件,太后和皇帝各有自己的盘算。

一起事件,两道旨意。

这当然是令人细思极恐的事情。

这就表明,皇城之内,天子与太后之间存在着极其严重的对立,而且这样的对立如今越来越不掩饰。

“莫爷,陛下旨意在前,魏长乐理应先入宫面圣。”卢公公的声音尖细却坚定,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先君后臣,先国后家,这是祖宗规矩。”

“卢爷此言差矣。”莫公公不紧不慢,笑容依旧,“太后懿旨在此,百善孝为先,这道理,卢爷不会不懂吧?太后是陛下生母,陛下以孝治天下,这‘孝’字,可是祖训。”

他顿了顿,声音稍稍提高:“如今太后要见一个臣子,难道还要排在陛下之后?这传出去,岂不是让天下人笑话皇家不孝?”

卢公公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

周围的将士们摒息凝神,手都按在了刀柄上。

神武军和千牛军虽然同属北司,但此刻立场分明,各自站在自己的“主子”身后。

魏长乐看在眼里,心头震惊。

他一直以为北司六军应该是铁板一块,是皇城最坚固的屏障。

但现在看来,事实并非如此。

至少在这一刻,同属北司的神武军和千牛军明显存在对立情绪。

如果北司军内部因为皇帝和太后的冲突,互相之间生隙丶对立丶甚至敌对,那么又怎能制衡南衙卫?

这个念头让魏长乐脊背发寒。

眼见得两边互不相让,再这样僵持下去,恐怕真要出事。

魏长乐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沉默了。

“两位公公,陛下圣旨,太后懿旨,皆为天音,臣不敢违逆。然圣旨在前,懿旨在后,若论先后次序,臣理应先奉圣旨入宫,此乃为臣之本分。”

卢公公的脸色稍缓,莫公公则眉头一皱,正要开口。

“但是!”

魏长乐话锋一转,声音更加诚恳:“莫公公所言极是,百善孝为先。陛下乃天下之主,更是太后之子。为人子者,孝道为大;为人臣者,忠君为本。臣以为,陛下若知太后要召见臣,必会体谅臣先往景福宫向太后请安——此乃全陛下孝道,彰天子仁德。”

他顿了顿,继续道:“故而臣恳请,先随莫公公往景福宫拜见太后,待向太后禀明情况后,再即刻入宫面圣,向陛下请罪迟延之过。如此,既全了孝道,又不违君命,两相周全。不知两位公公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街道上一片寂静。

如果太后和皇帝真的态度相左,那么其中总有一人是想保住自己的——或者至少,不想让自己立刻死。

太后虽然拜佛,但却不是什么慈悲心肠的菩萨,杀伐果断,手段狠辣,这是朝野皆知的。

可是皇帝更会给人一种阴沉冷漠之感——深居简出,喜怒不形于色,谁也不知道那张平静的面孔下,到底藏着怎样的心思。

相较而言,太后对监察院自然还是会偏袒一些。

毕竟,李淳罡是她一手提拔起来的,监察院是她掌控朝局丶制衡朝臣的重要工具。

最为重要的是,太后似乎想利用自己救回皇后,让皇后能醒转过来。

既然如此,太后对自己有所求,当然就会尽量保住自己——至少在皇后醒来之前。

魏长乐很清楚,这种斗争,一旦卷入,就不要想着两头讨好,能在中间摇摆不定。

想要处在中间明哲保身,必然是死的最快——皇帝会觉得你不够忠诚,太后会觉得你不够可靠,最后两头不落好。

如果非要在其中选一个大腿,那就只能抱住太后。

至少现在,太后更需要自己,也更有可能保住自己。

至于皇帝

魏长乐心中闪过那双浅冰冷的眼睛。

那位天子,到底在想什么?

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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