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引以为傲的“天网”,那个能够处理亿万级数据的,强大的人工智能。
此刻,在面对人类最原始的、非理性的恶意时,却显得如此笨拙,如此无力。
他第一次,对自己所坚持的技术信仰,产生了动摇。
“激活‘壁垒’协议!将所有受到物理攻击的节点,进行逻辑隔离!切断它们与内核系统的连接!”
“将‘天网’的运算资源,优先分配给能源和公共安全系统!交通系统,暂时切换回人工干预模式!”
“所有工程师,给我盯紧内核代码!绝不能让一句恶性指令,污染我们的根数据库!”
李然嘶吼着,一道道指令从他口中发出,清淅,但难掩疲惫。
他已经在这里,不眠不休地,守了四十八个小时。
他试图用技术的手段,去堵上每一个漏洞,去应对每一次攻击。
但敌人,是看不见的。
他们是混在人群中的破坏者,是网络上流窜的谣言,是弥漫在整个城市上空的,非理性的恐慌和愤怒。
“天网”可以计算出最优的交通路线,但它计算不出,人心中的恶意。
“天网”可以预测火灾的风险,但它预测不到,一个被谣言煽动的人,会因为恐惧,而做出何等疯狂的举动。
李然看着大屏幕上,那张代表着城市运行状态的“神经网络图”。
原本流畅、优美的光线,此刻变得支离破碎。无数的节点,在闪铄着危险的红色,仿佛一个健康的人,正在被病毒,一寸寸地侵蚀着肌体。
而最让他感到无力的,是“天网”自己,也陷入了一种“逻辑困境”。
根据它被设置的伦理原则,“保护人类生命安全”是最高优先级。
当它检测到,有抗议者冲到马路中央,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阻挡车流时。
它的第一反应,是立刻将周围所有的信号灯,都变成红色,强行停止所有车辆的运行。
这是一个从“效率”和“安全”角度看,都绝对正确的决策。
但这个决策,却正中抗议者的下怀。他们要的,就是瘫痪交通。
“天网”为了保护一小部分人的“生命安全”,而牺牲了整个城市的“运行效率”,并且“帮助”了它的敌人,达成了破坏的目标。
这在逻辑上,形成了一个无法解开的死循环。
更让李然感到挣扎的,是来自公司内部,伦理委员会的质询。
林冀教授和几位委员,也来到了海临市的指挥中心。
他们看着屏幕上,“天网”一次又一次,用“最优解”去应对“非理性”行为时,所造成的,更加混乱的局面,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李然,”林教授的声音,带着一丝沉重,“我们可能,都犯了一个错误。”
“我们一直致力于,让‘天网’变得更聪明,更高效,更‘正确’。”
“但我们忽略了,人类社会,本身就不是一个,完全由‘正确’和‘效率’所构成的系统。”
“它充满了非理性,充满了情感,充满了无数,在ai看来,‘不合逻辑’的选择。”
哲学委员接着说道:“自由意志,本身就包含了‘犯错’的权利。当‘天网’试图去纠正每一个‘错误’,去规划每一个‘最优’路径时,它实际上,正在剥夺人类,行使自己自由意志的空间。”
“就象一个过度保护孩子的父母,最终,只会养出一个,毫无自理能力的巨婴。”
“我们现在面临的挑战,已经不是技术层面的了。”法律委员的总结,一针见血,“而是一个,根本性的伦-理难题。”
“如何让‘天网’,在它的决策中,学会理解,甚至尊重,人类的非理性行为和情感冲突?”
“如何让它,在追求‘效率最大化’的同时,为人类的‘自由意志’,留出足够的边界和空间?”
“这已经超出了我们最初为它设置的伦理框架。这是一个全新的课题。”
委员们的每一句话,都象一把锤子,敲打在李然的心上。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他发现,自己和他的团队,陷入了一个巨大的技术和哲学悖论之中。
他们倾尽心血,创造出了一个,前所未有强大的,理性工具。
但这个工具,在面对一个,非理性的世界时,却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成为了激化矛盾的导火索。
他一直以为,技术可以解决一切。
只要他的算法足够完美,只要他的算力足够强大,他就能为世界,构建一个最优的秩序。
但现在,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引以为傲的“天网”,在“人性”这堵看不见的墙面前,撞得头破血流。
他该怎么办?
难道要为了适应人类的“不完美”,而去降低“天网”的“完美”吗?
这对于一个将技术视为信仰的顶尖科学家来说,是一种近乎背叛的折磨。
就在李然陷入深深的挣扎和自我怀疑时,他的加密通信器,突然响了起来。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名字。
“看来,你遇到麻烦了,我的朋友。”
他似乎对海临市发生的一切,了如指掌。
卡特的话,直接而尖锐,毫不留情。
李然没有反驳,只是苦笑了一下。
“我以为,技术能解决一切。现在看来,我错了。”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挫败感。
“你没错,技术当然能解决一切。”卡特摇了摇手指,“只是你用的‘技术’,用错了地方。”
“你试图用一个‘数学家’,去解决一个‘心理学’的问题。当然会碰壁。”
卡特站起身,在自己的办公室里踱步。
“李,你和你的姐姐,做了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你们为ai,确立了伦理。这就象,你们教会了一个孩子,什么是‘对’,什么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