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马车终于与大部队汇合。
魏初一与没移无名同乘一车。
车帘轻挑,没移无名率先一步跃下马车,回身伸手,将魏初一扶了下来。
她一身素色襦裙,面覆薄纱幂篱,只露出一双纤白的手,落在他有力的臂膀上,衬得格外弱不禁风。
“这一路颠簸,幸得大人安排妥当。”她声音轻柔,带着些许倦意,却依旧悦耳动听。
没移无名心头微漾,低声道:“说过了,唤我无名就好。”
进入驿站,没移无名将她安置在最僻静的院落,外围没移无名派了兵丁层层把守,将那些窥探的目光尽数格挡在外
两人并肩往里走去,刚进院门,便迎面撞上哈鲁。
他正拎着个酒葫芦,一眼便看见魏初一,醉意霎时醒了大半。
葫芦“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酒液溅湿靴面,他却浑然不觉。
这身影……太熟悉了。竟与他梦中屡屡出现之人如此相似。
哈鲁瞪圆了眼,死死盯住幂篱下的轮廓,耳边回荡着她方才进门时低柔的语声——只觉一股寒气自脚底直冲颅顶,背上瞬间沁出冷汗,呼吸也有些停滞。
是她!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女煞星、正被没藏大人全国通缉的魏初一!
无名是不是疯了?!竟把这位祖宗给带来了,还放在身边!
哈鲁喉结剧烈滚动,慌忙低头拱手:“大人。”
声线里的颤抖,连他自己都听得清楚。
没移无名淡淡扫他一眼,眸色深冷:“传令下去,任何人不得靠近此处,违令者——斩。”
哈鲁浑身一抖,却也暗暗松了口气。
“是!”他如蒙大赦。
不让靠近也好,反正她头戴幂篱,他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吩咐完后,你亲自带队守在外围。从今日起,你必须日夜守在此处,不许任何人近身半步。凡有逾越者……杀无赦。”
没移无名说得轻描淡写,哈鲁听得肝胆俱颤。
他一路奔回住处,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瘫坐椅上时,心仍怦怦狂跳。
完了……这事若被摄政王和太后知晓,无名的下场恐怕比大王子李令行更惨!至于他自己,也难逃一死。
哈鲁胡乱抹了把额头的汗,匆匆出门传令。
忽然想起那日,他与无名喝酒时,无意间提起这位大齐女子,无名当时反应异常……自己当时虽有过猜测,却只当是多心。
如今想来,哪里是多心,根本是想得太少。
不过,无名究竟是何时看上这女煞神的?这口味……也未免忒清奇了些。
屋内,魏初一听着外头慌乱的脚步声远去,轻轻一笑:“方才那位护卫,似乎吓得不轻。”
没移无名无奈摇头,为她斟上热茶:“他性子直,不经吓。让姑娘见笑了。”
夜渐深,驿站归于宁静。魏初一与没移无名各自回房歇息。
这一夜魏初一睡得格外安稳——她知道没移无名不会让她有事。
寒影与慎行几人亦化作护卫守在门外,轮流值守,无人能近此房门。
没移无名也睡得分外踏实。只要想到心上人就在隔壁安睡,他心中便是一片宁和。
而哈鲁值夜至子时过后,方回房草草梳洗,倒上床却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捱到天将明,才昏沉沉睡去,梦里却尽是那女煞神的狠厉手段,以及自己被没藏獒东与太后发现、以窝藏钦犯罪判了个五马分尸。
一连串的噩梦将他魇住,吓得惊叫出声,同屋的兵士问他怎么了,他只闭口摇头,说是噩梦。
前往榷场的一路上,没移无名日日与魏初一同乘一车。
二人时常烹茶闲谈,从西夏风物聊到大齐诗文,又从朝代更迭论及史册典故。
魏初一说起这些,总能一语中的,寥寥数言便点破帝王将相背后的机心与不得已;谈及民生疾苦时,她眼中又含着一丝悲悯,所言皆非虚谈。
没移无名常听得入神,每每被她独到的见解所折服,只觉得眼前女子犹如一卷深不可测的书,百读不厌。
他望着她苍白却依然清丽的容颜,心中蓦地涌起一股满足——哪怕只同路这一程,也值了。
车外,轮声辘辘,静静碾过光阴。
“公子如今……可已报仇?”魏初一依旧望着窗外,似不经意般问道。
“姑娘指的是?”
“当年欺凌你的嫡母、嫡兄……”
“他们啊。”没移无名语气平静,“如今没藏獒东当权,没移家早已式微。我那嫡母与嫡兄,自没移多桔被没藏獒东送给一位部落首领后,便一蹶不振。听闻那首领素有怪癖,凡经他手的女子,多活不长久……”
他说得简略,不愿以此事污她耳朵。
此事表面是没藏獒东所为,实则由他暗中推动。
若非没藏太后向摄政王提及,那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哪有闲心过问后宫一个女子。
他要对付的,从来都是朝堂上阻碍他脚步的人——比如他的父亲,没移大人。
“既然如此,”魏初一收回目光,为他续上一杯热茶,“此次互市事了,公子何不早日抽身,娶一房贤妻,生儿育女,安稳度日,方不负人世这一遭。”
没移无名凝视着她斟茶的手,微微出神。
“脱身?娶妻?生子?”他从未想过这些。
若得不到最好的,那些庸脂俗粉,不要也罢。
至于生子……他的童年已残破不堪,他不愿自己的孩子也活成那般模样。
如今他与没藏氏牵扯已深,看她那势头,短时间内绝不会放他自由。
而最重要的是,他的仇还未报完。
眼前人时日已无多,她落得今日这般境地,那些人“功不可没”。她本可平安再活数十年,本可在西夏多留七八载。
那样,他至少还能时不时见到她。
可连这点微末的奢望,也被他们夺去了。
所以,那些人一个都别想逃。
“再说吧,”他垂下眼睫,淡淡一笑,“若将来能遇到合眼缘的……再谈也不迟。”
魏初一闻言,轻轻颔首,不再多言。
窗外的天光透过帘隙,轻轻落在两人之间的茶盏上,氤氲着无声的宁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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