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初一轻撩眼皮,看了他一眼,随即又垂眸继续饮茶。
“你怎么说?”李令行问道。
没移无名闻声,也将目光投了过来。
魏初一不疾不徐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殿下心中不是早已有答案了吗?还需我说什么?你父王早已对野利家下手,你母后亦被废,至于你……”
她稍作停顿,“只要你不行差踏错,将来或许还有几分登顶的希望——当然,前提是你那些兄弟不兴风作浪。”
李令行原本满怀期待的神色,随着她的话语骤然阴沉下来。
父王如今正值壮年,怎么可能传位于自己?
他再执政三十年也不成问题,到那时,自己都已四五十了。更何况自从舅舅去世,自己就失去了最有力的臂膀。
“可若我什么也不做,父王万一哪天要废我,改立他人……又当如何是好?”李令行觉得自己现在如同案板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
“殿下,属下以为,我们可以不主动出手,但不能毫无准备。人无害虎心,虎有伤人意。我们做准备,不为做什么,只为不让人欺到我们头上来。”没移无名轻声接话。
厅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茶盖轻叩杯沿的脆响。
魏初一将茶盏轻轻搁在桌上,目光扫过李令行紧绷的面容,又掠过没移无名欲言又止的神情,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殿下是明白人,其实心里早已有数,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待到将来,无论是没藏氏扶持的那个婴孩,还是你的其他兄弟要争位,你都需未雨绸缪。如今的西夏王毕竟是你的生父,待你尚且如此;若换作他人继位,你的处境可想而知。”
她顿了顿,继续道:“你父王正值盛年,猜忌之心日重。既能对野利一族下死手,废你母后,来日又怎可能不对你痛下杀手?古往今来,皇族之中父子相残的戏码难道还少吗?所以殿下眼下要做的,不是争,而是稳。稳到让陛下觉得,动你比动旁人代价更大、更不划算,你是他最合适的选择。”
没移无名深吸一口气,附和道:“魏姑娘所言极是。殿下,我们须尽快暗中整合野利旧部,虽不能明面上结党营私,但要让他们明白,唯有殿下在位,他们才有翻身之日。
此外,宫禁侍卫中,我们的人需更进一步,尤其是陛下身边的近卫,哪怕一时进不了核心,也得留下眼睛和耳朵,以防万一。”
李令行手指轻叩桌面,沉默良久。
他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以往总存着一分侥幸,盼着父王能念及几分父子之情。
如今被这二人点破,才惊觉那点情分早已薄如蝉翼,甚至可能已荡然无存。
他真心不愿走到父子相残那一步。即便当初父王夺了未婚妻,他仍是自己心底那巍峨高山。
终于,李令行眼中那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坚定。
“好!”他声音低沉却有力,“就依你们所言。无名,联络近卫军之事由你亲自负责,务必隐秘。宫禁方面……我来安排。”
他转头看向魏初一,却见她微微摇头。
“殿下,宫禁之事若能插手自然好,但若难以下手,切莫强求,以免打草惊蛇。”
李令行点头,他也正有此虑。
魏初一神色恢复平静:“接下来一段时日,我需静心休养,若无要紧事,便不必来寻我了。殿下,没移大人,我先告辞。”
“养病?”李令行脱口而出,眉头紧锁,“你的身子……又不好了吗?何时的事?严重吗?”
她不是才好转没几天,精神也不错,怎地突然又需卧床静养?
没移无名也关切道:“姑娘若有不适,定要好生调养,切不可过度操劳,身体要紧。”
“多谢关心。”魏初一站起身,微微颔首,“并无大碍,只是些小毛病,林大夫已有章法,需一段时日静养罢了。外间事务,有没移大人辅佐殿下,想来足以应对。若无他事,我便先行告退。”
她施礼后转身离去,天青色的披风在门边划过一道清淡的弧影,随即融入廊外浓浓的暮色。
李令行与没移无名对视一眼,面上俱是担忧——看她气色尚可,怎就突然病了?
厅内重又陷入一片沉寂。
半晌,李令行抬手示意,乌苏悄无声息现身。
“去打听一下,魏姑娘近日身体状况如何,林大夫那边是个什么说法。”
乌苏领命而去,不过半个时辰便折返,面色凝重地近前低声禀报。
李令行听着,脸色渐渐沉下,握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手背上青筋隐现。
他默然挥手屏退左右。
没移无名心中不安,试探地问:“殿下,魏姑娘她……”
李令行长长吐出一口气,嗓音有些发干:“她……有孕了。这孩子……不能留。”
没移无名瞳孔一震。
“依林大夫所言,她的身子根本不宜有孕,若强行留下,必是……一尸两命。”
李令行闭了闭眼,复又睁开。
“无名,接下来你那边的事就劳你多费心了。”
没移无名点点头,也起身告退。
李令行只让乌苏送他出去,自己独自一人坐在厅中,久久未动。
布屈看着自家主子铁青的脸色,心中忐忑——来之前不还好好的吗?怎的就这一会儿功夫,脸色又沉得如此骇人?
没移无名走出厅外,耳边却仍反复回荡着那四个字:“一尸两命……”
冷风拂面,他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与此同时,西夏王宫深处,一座精致宫殿内。
没移多桔狠狠将一枚金簪摔在地上,簪上精美的凤鸟登时扭曲变形。
她容颜依旧娇艳,眉眼间却积郁着化不开的怨怼。
她站在镜前,看着镜中那个锦衣华服却满脸扭曲的女子,只觉得陌生又悲哀。
“都是那个该死的贱人!”她声音尖锐,打破殿内的宁静,“若不是她,我怎会落得这般田地?若不是她,我的孩子又怎会没了!贱人……都是她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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