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夜晚,大厅气氛凝固如冰。】
连续两晚的减员让幸存者们眼中充满了血丝。那个被投票出局的女孩消失前的尖叫声仿佛还在石壁间回荡。周霖感到胃部抽搐,她强迫自己看向汪怀鑫——那个自称平民却过分冷静的男人。他感受到她的目光,回望过来,眼神里只有一片符合当前处境的、恰到好处的疲惫与警惕,看不出任何破绽。
【第三夜,降临。】
黑暗吞噬大厅的瞬间,周霖竖起耳朵,试图捕捉任何细微的动静。她似乎听到斜后方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手指敲击金属椅背的声音,短促,只有两下。
【天亮了。】
灯光重燃,所有人第一时间环顾四周。
【昨夜,12号玩家被猎杀。】
一个坐在角落里的白发老人不见了踪影。
【12号玩家身份:预言家。】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惊呼。预言家死了!他甚至没来得及留下任何查验信息!
【现在开始第三日讨论。每人限时九十秒。】
恐慌在蔓延。第一个发言的男人几乎语无伦次:“预言家死了!我们完了!狼人肯定在笑我们!”
红衣服女人猛地指向汪怀鑫:“我怀疑2号!他太冷静了!昨天他还暗示预言家跳出来,结果晚上预言家就死了!是不是在找神?”
汪怀鑫面对指责,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符合“平民”身份的愠怒:“荒谬!我如果是狼,怎么会公然让预言家跳出来送死?这不符合逻辑!我昨天的建议是基于好人劣势的判断!现在预言家死了,我们更该团结,找出发言中的漏洞!我依旧坚持我是平民,我怀疑……”他目光扫视,最终落在昨天投了9号一票的4号身上,“我怀疑4号,他昨天的票型很可疑。”
压力转移到了4号,一个一直沉默寡言的中年胖子。他结结巴巴地辩解,却说不出了所以然。
轮到周霖发言时,她心脏狂跳。预言家死了,女巫可能没了解药,好人阵营岌岌可危。“我是平民。2号的分析有一定道理,但并不能完全洗清他的嫌疑。4号的发言确实存在问题。但我认为,我们可能需要考虑更多……”
就在这时,那个冰冷的机械音毫无预兆地再次响起,打断了她未说完的话:
【检测到游戏进程陷入僵局。】
【启动附加规则模块。】
【附加规则一:情感共鸣。每日投票前,所有存活玩家必须公开陈述一段自身当前最强烈的情绪感受,并需获得至少一名其他玩家的“共鸣确认”(即该玩家公开表示有类似感受)。未完成情感陈述或未获得共鸣者,当日投票权作废。】
【附加规则二:物理接触。每完成一轮投票后,所有存活玩家必须与至少一名非己阵营玩家(由系统随机指定配对)发生不少于十秒的肢体接触(握手、拍肩等)。拒绝执行者,视为违规,迷失。】
【附加规则三:信息献祭。任何玩家在讨论环节提供一条自认为关键的逻辑推理或怀疑线索后,必须同时“献祭”一段自身与游戏无关的、感觉珍贵的“记忆碎片”(内容不限,但需描述具体),由系统判定“珍贵度”是否达标。献祭失败或拒绝献祭者,所提供的逻辑推理将被系统强制抹除,且该玩家下一轮发言时间减半。】
【以上附加规则,即刻生效。】
整个大厅死一般寂静。
公开陈述情绪?还要获得共鸣?在这互相猜忌、随时可能死亡的环境里?
与可能是狼人的玩家强制身体接触?
献祭珍贵的记忆?他们连自己是谁都忘了,哪里还有“珍贵记忆”?这规则简直……
“这怎么可能做到!”红衣服女人第一个尖叫起来,“我们哪有什么记忆可以献祭!”
【规则即存在。无法完成,即意味着淘汰。】机械音冰冷地回应,【现在,继续讨论。请5号玩家(周霖)继续发言,并首先完成“情感陈述”。】
所有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周霖身上。她张了张嘴,感觉喉咙干涩。最强烈的情绪?是恐惧,是猜疑,是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消失的无力感。但说出来,获得共鸣?在这种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艰难地开口:“我……我现在最强烈的感觉是……恐惧。对未知的恐惧,对身边任何一个人都可能是狼的恐惧……”她顿了顿,看向周围那些麻木或警惕的脸,“还有……一种很深的无力感。”
【请等待共鸣确认。】机械音提示。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低垂着眼睑,或看向别处。承认与她有同样的感受?在这种零和博弈里,暴露脆弱可能意味着成为下一个目标。
周霖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投票权作废,在好人劣势的情况下,几乎是致命的。
就在倒计时即将结束时,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
“我确认共鸣。”
是汪怀鑫。
他看着她,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语气肯定:“我也有类似的无力感。”
【共鸣确认成功。5号玩家投票权保留。请继续你的发言,并在提供逻辑推理后,进行“信息献祭”。】
周霖压下心中的复杂情绪,继续道:“我怀疑的对象目前还是2号和4号。我的推理是:2号过于冷静可能是一种伪装,他在试图掌控话语权;4号则表现异常,票型和发言都不做好。”她快速说完,然后面临更棘手的问题——信息献祭。
珍贵的记忆碎片?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努力回想,却只有虚无。怎么办?献祭失败,她的怀疑就会被抹除,发言时间还会减少。
情急之下,她闭上眼,努力捕捉脑海中任何一点微小的、带着不同感觉的碎片。似乎……有一点极其模糊的、温暖的光感,还有……一种类似青草的气息?
她不确定那是什么,但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我献祭……一段记忆。感觉……很温暖,有光,好像……还有青草的味道。”她艰难地描述着,感觉像是在剥离自己仅存的一点作为“人”的感知。
【记忆碎片“模糊的暖光与青草气息”献祭中……判定……“珍贵度”低,但符合基础标准。献祭成功。】
那点微弱的暖意和气息,从她脑海中彻底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股莫名的空虚感袭来。
周霖脸色苍白地坐下,感觉比经历了一场搏斗还要疲惫。
讨论在一种更加诡异和压抑的气氛中进行着。每个人都被迫袒露情绪,寻找不可靠的共鸣,并在提出任何有价值的思路时,被迫献祭掉脑海中那些或许本就所剩无几的、属于“自我”的碎片。
投票环节,因为情绪陈述和共鸣环节耗费了大量时间和心力,显得仓促而混乱。
【投票结果:4号玩家被放逐。】
【4号玩家身份:狼人。】
好人阵营终于票出去一匹狼!短暂的庆幸还未升起,机械音再次响起:
【根据附加规则二,现在进行随机配对,完成物理接触。】
光幕闪烁,显示出配对结果。周霖看着自己名字旁边的代号,心脏几乎停跳——是汪怀鑫。
她抬头,对上他同样看不出情绪的目光。
他站起身,向她走来,伸出了手。
“按照规定。”他声音平淡。
周霖看着那只骨节分明、可能昨夜刚刚“猎杀”过同伴的手,胃里一阵翻涌。但她没有选择。
她伸出手,与他相握。
他的手心干燥,冰冷,没有任何温度。十秒钟的接触,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她能感觉到他手指的力度,不轻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这接触没有任何善意,只有规则强制下的冰冷执行。
【接触完成。】
他松开手,退回自己的座位,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周霖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刚才接触的皮肤,蔓延到了四肢百骸。
票出去一匹狼的胜利,丝毫没有带来喜悦。这些几乎无法合理完成的附加规则,正在以更快的速度消耗着他们的精神,剥离他们作为“人”的痕迹。而游戏,还远未结束。狼人还在,而那个刚刚与她“共鸣”、又强制接触的汪怀鑫,他的身份,在周霖心中变得更加扑朔迷离。他到底是隐藏至深的狼,还是一个……同样在规则下挣扎的、极其可怕的对手?
【暂时释放玩家部分记忆。】
与汪怀鑫那十秒冰冷的握手,像一块寒冰烙在周霖的皮肤上,久久不散。【非己阵营】——机械音的判定冰冷而绝对。他果然是狼。这个认知让她脊背发凉,尤其是刚刚他还“共鸣”了她的无力感。那份冷静下的伪装,深不可测。
大厅里的气氛因为成功放逐一匹狼(4号)而短暂振奋,但很快又被新的规则和刚才强制接触的诡异感所淹没。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与更深的戒备。
就在这时,一个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头发花白的老人(8号)颤巍巍地举起了手,在发言环节开始时,他没有分析局势,而是用沙哑的声音说:
“我……我叫李国栋。”他环顾四周,眼神里有一种看透了的平静,“活了这么大岁数,糊里糊涂到了这儿,连自己怎么来的,家里什么情况,都忘了。但我不想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迷失’了,连个名字都没留下。”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力气:“如果……我是说如果,有谁能活着出去,能不能……帮我给我老伴带句话?就跟她说……‘秀兰,对不起,没能陪你到最后。’还有我儿子……跟他说‘好好过日子,别惦记爸’。”
老人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激起层层涟漪。他完成了他的“情感陈述”——一种深沉的遗憾与眷恋。短暂的沉默后,另一个年轻女孩(11号)红着眼眶低声道:“我……我确认共鸣。我也想我爸妈了……”
【8号玩家情感陈述完成,共鸣确认。】
李国栋老人完成了他的任务,缓缓坐下,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
这种留下名字和遗言般的举动,瞬间感染了其他人。
轮到红衣服女人(7号)发言时,她先是快速分析了场上的局势,依旧坚持怀疑汪怀鑫,然后在进行“信息献祭”时,她献祭了一段“记忆中蛋糕的甜味”,随后,她也说道:“我叫王薇。如果能出去,告诉我妹妹,她的画很好看,我一直以她为傲。”她的声音不像之前那样尖锐,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一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男人(10号)在完成自己的逻辑推理(他怀疑11号女孩过于情绪化可能是伪装)和献祭了“一段下雨天的声音”后,也低声道:“张明。告诉我哥们儿,欠他的钱没法还了,下辈子再说。”
名字,一个个被报出。李国栋,王薇,张明……这些代号背后,曾经是一个个鲜活的人,有着各自的牵挂与遗憾。这并未减轻游戏的残酷,反而让那份“迷失”的阴影更加具体和沉重。
周霖看着这一切,心中酸涩。她也想留下自己的名字,想留下点什么。可她连自己是否有牵挂的人都不知道。那种空虚感,比恐惧更让人无力。
汪怀鑫在发言时,依旧冷静地分析,将怀疑的矛头引向了刚刚情绪激动的11号女孩,认为这可能是狼人博取同情的行为。他的“情感陈述”是——“紧迫感。我们必须尽快找出剩下的狼。”——获得了另一个同样显得焦躁的玩家(3号)的“共鸣”。他的“信息献祭”则是一段“冰冷的金属触感”,描述得和他的人一样,不带丝毫温度。他,没有报出名字。
投票环节,在弥漫的悲伤与愈发紧张的猜疑中进行。11号女孩被高票放逐。
【11号玩家被放逐。】
【11号玩家身份:平民。】
好人阵营再次误杀一人。恐慌和沮丧几乎要将剩余的人压垮。
【根据附加规则二,现在进行随机配对,完成物理接触。】
光幕闪烁,新的配对出现。
周霖看到自己的名字旁边,是那个刚刚失去“妹妹”的红衣女人王薇(7号)。王薇也看到了配对,她咬了咬牙,眼中带着未干的泪痕和复杂的敌意,走向周霖。
两人沉默地握手。王薇的手很用力,甚至有些颤抖,十秒钟,她死死盯着周霖,仿佛想从她脸上看出她是否是那个害死她“妹妹”(11号)的狼。周霖能感受到她手心的汗和那股压抑的愤怒与悲伤。这接触,比刚才和汪怀鑫的更加煎熬。
另一边,汪怀鑫被随机配对到了那个戴鸭舌帽的张明(10号)。张明显然对汪怀鑫充满不信任,握手时身体僵硬,眼神躲闪。汪怀鑫则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接触完成便立刻松开,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其他配对的人也各自完成了这令人窒息的接触。整个大厅弥漫着一种怪异的气氛——刚刚还在互相指控、投票将他人生死决定的“对手”,此刻却被迫进行着亲密又充满隔阂的肢体交流。
就在所有接触完成的瞬间,机械音再次响起,没有丝毫喘息:
【检测到参与者开始建立“个体认知”。】
【启动进阶规则模块。】
【进阶规则一:镜像指控。每日讨论开始前,系统将随机指定一名玩家为“镜像”。所有玩家必须对“镜像”玩家提出一条具体指控(可基于逻辑或直觉),并由“镜像”玩家逐一进行反驳。未完成指控或反驳者,迷失。】
【进阶规则二:代价共担。每当有玩家被投票放逐,放逐者(获得最高票者)在“迷失”前,可指定一名存活玩家,与其“共担代价”。被指定者将随机失去一项已获得的“游戏记忆”(如角色技能认知、他人身份信息等)或一项“感官体验”(如部分视觉、听觉、触觉等)。】
【进阶规则三:时间涟漪。从下一轮开始,每轮讨论时间将逐次递减十秒。适应时间压迫,是生存的必要条件。】
【以上进阶规则,下轮生效。】
规则一条比一条严苛,一条比一条不合理。
“镜像指控”强迫所有人无差别攻击,彻底撕破任何合作的可能。
“代价共担”让投票不再是单纯淘汰对手,更可能引火烧身,削弱自身。
“时间涟漪”则不断压缩思考空间,逼迫人在慌乱中犯错。
绝望,如同浓稠的墨汁,渗透进每个人的眼底。
李国栋老人喃喃道:“这……这是不给人活路啊……”
王薇擦去眼角的残泪,眼神重新变得锐利,但深处是无法掩饰的疲惫。
张明(10号)下意识地压低了帽檐。
汪怀鑫微微眯起了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金属椅扶手上轻轻敲击着,节奏稳定,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周霖看着这些被迫报出名字、带着各自牵挂和绝望的“玩家”,又看向那深不见底、不断抛出更恐怖规则的系统,一股寒意彻底攫住了她。这不仅仅是一场找出狼人的游戏,这是一场旨在彻底摧毁他们意志、剥离他们人性,直至最后一人(或无人)能够站立的精神凌迟。
而下一轮,带着这些足以让人疯狂的新规则,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