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5505章 次(1 / 1)

这城市像一块浸饱了水的灰海绵,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黏腻的潮湿。第三次了,周霖想,第三次在同一个拐角,瞥见那个熟悉又刺眼的身影——汪怀鑫。他站在那里,像一枚钉死在背景里的图钉,连衣角的褶皱都与前两次毫无二致。

她走过去,喉咙发紧,重复着上两次,或者说,每一次的台词:“我们……高中那时候……”

“不可能。”汪怀鑫打断她,声音平板,没有起伏,眼神空洞地掠过她的头顶,望向她身后某片固定的虚空,“上学那时,绝无可能对你有任何超出同学范畴的情感。永不。”

周霖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一种被排练过无数次的麻木:“可我总梦见你……好几次了……”

汪怀鑫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急于冲破那层僵硬的面皮,他的嘴唇嗫嚅着,极轻地漏出几个气音:“……梦……连……” 但那异样瞬间被压下,他猛地提高音量,近乎粗暴地反驳:“梦境皆为虚妄!假的!全是假的!” 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撞出空洞的回响。

就在这时,另一个身影闯入视野。徐毅廷。周霖的心猛地一沉,记忆里他朋友圈那组精心拍摄的结婚照刺目地闪现——新娘穿着洁白的婚纱,笑靥如花,还有那鲜红的结婚证。可眼前的男人,虽然轮廓依稀是记忆中那个青年,却莫名褪去了时间应有的痕迹,显得……过于清爽了,连那点记忆里刚冒头的、被称为“大叔感”的沉稳也消失不见。

“周霖?”徐毅廷开口,眉头微蹙,带着一种程式化的关切,“你身体不适?发热了?怎地在此说起胡话?我何时成婚?我一直……”他顿了顿,吐出那让她毛骨悚然的句子,“……在等候你。”

“我亲眼所见!”周霖感到一阵眩晕,扶住旁边冰冷潮湿的墙壁,“你的朋友圈,结婚照,还有证件……”

“幻觉。”徐毅廷斩钉截铁,目光里没有丝毫闪烁,“绝无此事。”

混乱中,第三个声音插了进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张焖门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一旁,抱着双臂,眼神像冰冷的探针扫过周霖全身。“周霖,醒醒吧。你我之间,恋爱已是天方夜谭,缔结婚姻?更是无稽之谈。我顶多,勉强视你为可偶尔交谈的普通友人。你的样貌,你的性情……”他嗤笑一声,“扭捏作态,毫无气度,骨子里透出的自轻自贱,令人无法忍受。”

是啊,扭捏,不大方,不大气。那深入骨髓的自我厌弃再次翻涌上来。周霖踉跄着退开,逃离那三个如同复读机般精准投放否定的人影。她冲回自己的住处,那间狭小、终日不见阳光的公寓。

砰地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喘息。她跌跌撞撞扑到卫生间那面斑驳的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她熟悉的那个有些憔悴、皮肤状态不佳的自己。

那是一张正在缓慢融化的脸。肤色沉黯如被污水浸透,凹凸不平的瘢痕遍布每一寸皮肤,脓疱与深色印记交错丛生,黑色的污点嵌在粗大得能吸入光线的毛孔里。整张脸庞似乎在向外膨胀,扭曲成一个硕大、沉重的圆盘,如同拙劣工匠打出的铁质秤砣。

视线不受控制地下移。支撑身体的腿臃肿不堪,泛着一种死气的浮白。腰腹间堆积的赘肉层层叠叠,将单薄的衣物撑起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宛若怀揣了足月的死胎。

恶心。纯粹的恶心。

戒不掉的酒精,甩不脱的尼古丁,无法入睡的长夜,永远失败的减重计划……这些词汇像烙印一样滚烫地刻在她的生命里,成为她存在的可悲注脚。

别人光鲜亮丽,幸福美满。她呢?

“……关我屁事。”她对着镜中那团可怖的肉块,喃喃自语,声音干涩。

镜面,忽然像水波一样荡漾了一下。

镜中的那个“她”,嘴角缓缓咧开,形成一个绝非人类能做出的、充满恶意的诡笑。它的嘴唇没有动,一个冰冷、粘腻,带着锈蚀金属摩擦感的声音,直接在她脑髓深处响起:

「规则……确认……」

「信其言……塑汝形……」

「否定……即真实……」

「轮回……直至……完美契合……」

声音断断续续,夹杂着细微的、仿佛骨骼被碾碎的噼啪声。

周霖浑身冰凉,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她猛地抬手狠狠掐向自己的手臂,剧烈的疼痛传来,却不是清醒,反而让镜中那扭曲的影像更加清晰,那诡笑更加深刻。

就在这时,门外走廊上,由远及近,传来三个交替响起、节奏固定的脚步声。汪怀鑫的、徐毅廷的、张焖门的。

他们的声音,用一种毫无情感、如同念诵经文般的语调,重叠着,穿透薄薄的门板,清晰地钻进她的耳朵,也钻入她彻底被寒意浸透的骨髓:

“永不……可能……”

“绝无……此事……”

“顶多……友人……”

镜中的诡笑尚未消散,那冰冷的声音仍在脑内回响,周霖猛地后退,脊背撞上冰冷的瓷砖墙壁,寒意刺骨。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门外,那重复的、否定的话语如同跗骨之蛆,挥之不去。但下一秒,所有的声音——门外的、脑内的——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慌的寂静,仿佛整个世界被按下了静音键。

紧接着,卫生间的灯光开始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在短暂的黑暗间隙中,镜子里她的恐怖倒影似乎正在向外爬行。周霖紧闭双眼,不敢再看。

当她再次睁开眼时,发现自己不在卫生间,而是站在一条陌生的、弥漫着灰雾的街道上。街道两旁的建筑影影绰绰,轮廓扭曲,像是融化中的蜡烛。空气里漂浮着尘埃和一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一个身影从灰雾中逐渐清晰——是汪怀鑫。

但他又不再是那个只会重复否定的“图钉”。他的脸上有了细微的表情,眼神里带着一种被强行注入的、近乎痛苦的“深情”。他走向周霖,伸出手,动作有些僵硬,仿佛提线木偶。

“周霖……”他的声音依旧平板,但词句变了,“我终于……找到你了。这里……只有我们。”

周霖警惕地后退,镜中那扭曲的影像和脑内的规则低语让她浑身紧绷。“这是什么地方?你又想说什么‘永不可能’?”

汪怀鑫的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像是在抵抗某种指令,他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柔和,却显得更加诡异:“不……在这里,规则……不一样。‘恋慕’是唯一的生路。我们必须……相爱。”

他递过来一张泛黄的、边缘卷曲的纸片,上面用暗红色的、如同干涸血液的字迹写着:

1 在此区域内,相遇者必须确认恋爱关系。

2 男方需不间断表达爱意,违者将遭受“存在抹除”。

3 女方需对男方的爱意给予至少60的正面回应,违者将逐步“融合”于环境。

4 禁止提及“现实”及相关记忆,违者将触发“记忆回溯”——痛苦循环。

5 牵手是维持关系的必要仪式,分离不得超过三分钟。

周霖看着那诡异的规则,心脏狂跳。她抬头看向汪怀鑫,他正用一种近乎祈求的、但又空洞无比的眼神看着她。“你看,”他说,声音干涩,“我们必须……在一起。我喜欢你,周霖,从上学时就……” 这句话他说得极其艰难,最后一个字几乎变成了气音,仿佛说出“喜欢”二字本身就在灼烧他的喉咙。

规则怪谈的恋爱?周霖感到一阵荒谬和彻骨的寒意。这比直接的否定更令人毛骨悚然。

汪怀鑫见她不动,主动伸出手,抓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冰冷、僵硬,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接触的瞬间,周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有冰冷的电流顺着皮肤窜入大脑,试图改写她的认知。

“走吧,”汪怀鑫拉着她,机械地向前走,嘴里开始用一种毫无波动的语调重复,“我喜欢你。你的眼睛很美。你的性格很好。我们很合适……” 每说一句,他抓着她的手就更紧一分,仿佛在汲取某种力量,又像是在完成某种强制任务。

周霖被迫跟着,胃里翻江倒海。她试图挣脱,但汪怀鑫的手像铁钳一样。她想起规则,如果她不给予回应……“融合于环境”?她看向周围灰雾中那些扭曲的建筑,似乎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痛苦的人形轮廓镶嵌在墙壁里。

她强忍着不适,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嗯。”

汪怀鑫的“告白”停顿了一瞬,似乎这个微弱的回应也起到了作用。但他随即又开始新一轮的重复,那些赞美词藻华丽却空洞,像背诵一篇与他无关的课文。

他们走过一个街角,灰雾稍微淡了些,前方出现了一张破旧的长椅。汪怀鑫拉着她坐下,依旧没有松手。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但那焦点似乎穿透了她,落在某个虚无的点上。

“霖霖,”他忽然换了一个更亲昵的称呼,这让他自己都轻微地颤抖了一下,“我可以……吻你吗?规则……需要深化联系……”

周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深化联系?这根本不是恋爱,这是献祭,是某种恐怖仪式的步骤!

她猛地想抽回手,同时脱口而出:“不!这不对!汪怀鑫,你看着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不是在……”

“禁止提及‘现实’!”汪怀鑫突然厉声打断她,声音尖锐刺耳,带着一种非人的恐慌。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霖感到头部一阵剧痛,如同被无数根钢针穿刺,高中时期被孤立、被嘲笑的画面,汪怀鑫当初那句“永不可能”的冰冷话语,如同潮水般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反复播放,每一次都带来新鲜的痛苦。

是规则惩罚!“记忆回溯”!

她痛苦地蜷缩起来,汪怀鑫死死抓着她的手,他的脸上也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痛苦的神色,但很快又被那程式化的“深情”覆盖。他凑近她,冰冷的呼吸喷在她的耳畔,声音低沉而诡异: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接受……就好了。在这里,‘否定’会让我们消失,‘承认’才能存在。说你愿意……和我在一起。永远。”

周霖在痛苦的间隙中抬起头,看着这张近在咫尺的、既熟悉又陌生的脸。她想起了徐毅廷的“等候”,张焖门的“顶多友人”,还有镜中那个不断丑化的自己。这一切,似乎都被一条无形的、恐怖的规则串联着。

这个所谓的“恋爱”区域,不过是另一个形态的、更加精致的牢笼。而汪怀鑫,这个她曾经在梦境中与之纠缠的人,此刻既是狱卒,也是与她一同被困在“恋慕”规则下的囚徒。

她该怎么办?顺从这诡异的“恋爱”,在这扭曲的世界里获得暂时的“安全”?还是……

她的目光越过汪怀鑫的肩膀,看到灰雾深处,似乎有更多模糊的人影在徘徊,他们成双成对,动作亲昵,却都散发着同汪怀鑫一样的、空洞而绝望的气息。

永恒的,被规则强制执行的,“恋爱”。

周霖脑中嗡鸣,记忆回溯的刺痛尚未完全消退,汪怀鑫那强制性的、冰冷的“深情”告白仍在耳边回响。但这一次,她捕捉到了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与这“恋慕”规则格格不入的东西——一种极致的疲惫,与近乎崩溃的疯狂。

就在他再次试图靠近,那毫无温度的嘴唇即将碰触到她的瞬间,周围灰雾剧烈翻涌,如同被无形的手搅动。汪怀鑫身体猛地一僵,抓住周霖的手像触电般松开。他脸上那强行维持的“爱意”面具如同劣质的墙皮,片片剥落,露出底下扭曲的痛苦。

“不……不对……”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不再是平板背诵,而是充满了自我挣扎的嘶哑,“表达……爱意……必须……”

他试图重新抓住周霖的手,完成那“必要仪式”,但他的动作变得极其不协调,像是生锈的机器。他张着嘴,那些被规则要求的爱语却卡在喉咙里,变成破碎的气音。

“我……你……”他眼神涣散,瞳孔深处似乎有无数破碎的画面在飞速闪回。

周霖清晰地看到,他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得粘稠,他的轮廓边缘开始模糊、失真,仿佛信号不良的电视图像。这就是“存在抹除”?因为他无法真正、不间断地表达爱意?

“汪怀鑫!”周霖下意识喊出声,尽管规则禁止提及现实,但眼前的景象让她顾不上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她,眼神在那一刹那恢复了极其短暂的清明,带着一种刻骨的、积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绝望:“……没用……我不……爱你……做不到……从来……都只是……任务……”

“任务?”周霖心脏骤缩。

汪怀鑫的身体扭曲得更厉害了,他像是在对抗一股巨大的、无形的力量,声音断断续续,却拼尽全力吐露真相:“徐毅廷……张焖门……都是我……易容……不是化妆……是‘替换’……骗婚……很多……很多人……”

周霖如遭雷击。那两个人,那些截然不同的否定,原来都源自同一个扭曲的本体!是他用这种诡异的能力,扮演着不同的角色,欺骗着周围所有人,编织着一个巨大的谎言网络。难怪徐毅廷能“否定”确凿的结婚证,张焖门能如此精准地打击她的自卑……一切不过是眼前这个人在自导自演!

“为什么……?”她声音发颤。

“暴力……校园……”汪怀鑫的身影更加淡薄,仿佛随时会溶解在灰雾里,“只有你……善意……微不足道……但……” 他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不能承认……肮脏的我……不配……所以否定……所有……用其他人格……欺骗世界……也骗自己……”

他爱的,或许是记忆中那一点微光,但他早已在漫长的自我放逐与欺骗中,失去了爱与被爱的能力。他构建了这个恐怖的规则空间,将自己囚禁其中,用无尽的否定和扮演来惩罚自己,也逃避那一点点他不敢承认的情愫。

“多久了……?”周霖看着他那逐渐透明的身影,感到一种莫名的悲恸。

“……二百四十五年……”汪怀鑫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带着疯癫的呓语,“这里……时间近乎凝固……按照我的方式计算……必须找到……第一个心动……才能解脱……但你……三十九岁……不是十五……不是十八……交集太短……太淡……我找不到……那个点……我……已经疯了……”

他最终没能说完。他的身影在周霖眼前如同被橡皮擦抹去一般,彻底消散在灰雾之中,只留下那绝望的、否定一切的回响。

“存在抹除”——因为他无法违背自己的核心,无法去“爱”。即使在这由他潜意识构建的规则世界里,他依旧是他,那个用层层伪装包裹,连自己都无法面对真实情感的囚徒。

周霖独自站在空荡的灰雾街道上,长椅冰冷,规则纸片不知何时也化作了飞灰。汪怀鑫消失了,因为他的“不爱”触犯了规则。

然而,惩罚并未结束。周围的灰雾开始向她聚拢,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感到自己的手脚开始变得僵硬,思维变得迟缓,眼前的景物开始与她自身的感知模糊地交织在一起。

规则三:女方需对男方的爱意给予至少60的正面回应,违者将逐步“融合”于环境。

她刚才的回应,远远不够。

她正在成为这扭曲怪谈世界的一部分,成为汪怀鑫这座永恒监狱的一块砖石。而那个唯一可能解救他(或许也包括她自己)的钥匙——“第一个心动的人”,似乎随着汪怀鑫的疯癫与消散,变得更加遥不可及,沉没在二百四十五年的时光乱流与一个三十九岁灵魂对十五岁微光的徒劳追忆之中。

冰冷,寂静,以及缓慢而不可抗拒的“融合”,从四面八方包裹了她。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