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手手搭着,腿盘坐的方式,围成一个大圈。】
七月的午后,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晒得柏油路面升起扭曲的热浪。我和母亲站在城乡结合部的路口,身后是刚下客的公交车扬起的尘土。
母亲皱着眉,手里紧攥着一个老旧的钱包,目光在两条路之间逡巡。一条是宽阔但绕远的大路,步行回家要五十分钟;另一条是穿过一片待拆迁区域的捷径,据说二三十分钟就能到,但小路蜿蜒,环境杂乱。
“打车吧,妈,这天太热了。”我看着汗珠从她花白的鬓角滑落,忍不住开口。我知道,她在算账——打车要三十几块,够买好几斤菜了。
她脚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看起来沉甸甸的。她刚才从老家亲戚那儿拿来的,说是些旧物。我猜里面可能是给孙子的旧衣服、鞋子,或者是一些土产吃食。她犹豫着,既不想花钱打车,又似乎对扛着这么重的东西走那么远的路感到力不从心。
“要不……就走小路吧,能省点是点。”她喃喃道,弯腰想去提那个袋子,身体因用力而微微晃动。
我心里一阵发酸,夹杂着一点点难以名状的烦躁。这种深入到骨子里的、有时甚至不顾身体状况的节省,让我既心疼又无奈。“先把东西拿下来,我看看。”我说着,伸手去接。袋子比想象中还重,勒得手生疼。我想,大不了我扛一段。
就在这琐碎的、令人疲惫的纠结中,一段被尘封的记忆,如同鬼魅般,猛地撞开了意识的闸门。
三年前,韩国。
那不是一个光荣与梦想的舞台,而是一座披着“海外训练基地”外衣的囚笼。我们一行十几个年轻人,怀揣着代表国家队出征的憧憬而来,却被投入了日夜不休的残酷训练。更令人绝望的是,那个本地教练团队,他们压榨我们,却从不给我们真正上场立功的机会。我们像是被圈养的影子,存在的意义只是为了衬托他们的“嫡系”。
他们不想让我们赢,甚至害怕我们赢。他们将我们与外界隔绝,不见记者,不接采访,对外却宣扬我们正在“刻苦封闭训练”。我们像被扔在黑窑子里,自生自灭。人权?在那高墙之内,是奢侈品。
逃跑的念头不止一次燃起,但总被更严密的看守和恐吓掐灭。直到那天,积压的怨愤终于冲破了临界点。
“我们逃出去!”不知是谁低吼了一声。这一次,没有人再犹豫。趁着守卫换班的松懈,我们像一群挣脱牢笼的困兽,冲破了那扇象征囚禁的铁门。我们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向着有光、有声音的地方狂奔,仿佛奔向一个未知的“深渊”。
命运弄人,我们竟一头撞进了一个正在进行的赛后采访现场——正是那个压制我们的团队,他们在赢得了一场无关紧要的内部赛后,正对着镜头洋洋得意。台下,簇拥着不少记者,其中一些华裔面孔,本该让我们感到亲切,但他们脸上那种与胜利者同调的、近乎谄媚的骄傲,刺痛了我们的眼睛。他们似乎早已忘了根在哪里,以融入这片土地为荣。
那一刻,疯狂的念头支配了我们。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跳!”
我们十几个人,手紧紧扣在一起,围成一个圆圈,如同某种绝望的仪式。然后,我们从不算太高的采访台边缘,纵身跃下。
不是求死,是为了求生,为了发出声音。
下坠的时间很短,却又被拉得无限长。我们并没有直接砸在坚硬的地面上,而是落在了台下那群“骄傲的人”身上。混乱中,我们像一条受惊后盘绕起来的蛇,身体蜷缩,紧紧靠拢,把头深深地埋进膝盖之间。那一刻,世界被隔绝在外,我们变得很小,很挤,仿佛这样就能抵御所有的伤害和恐惧。
这段记忆,如今回想起来,像一部褪色的、镜头摇晃的老电影,许多细节已经模糊,只剩下那种窒息的压迫感和破釜沉舟的决绝。
混乱中,我抬起头,视线锁定了那个被惊呆的主持人手中长长的、象征胜利与话语权的杆式话筒——黑白相间的颜色,冰冷而醒目。在那人反应过来之前,我猛地扑过去,一把抢了过来!它很沉,握在手里,像一件武器。
他们反应过来,想要冲上来抢夺,阻止我们发声。
但已经晚了。
我紧紧攥着那个冰冷的话筒,将它对准自己的嘴,也对准周围那些惊愕的、试图靠近的镜头。我知道,这是实时直播,全世界(至少是关注这场比赛的世界)都能看到。
“我们是中国国家队的队员!”我的声音因激动而嘶哑,却用尽了全身力气嘶喊出来,“我们不是来受虐的!不是来被囚禁的!他们剥夺我们的训练成果,剥夺我们比赛的机会,剥夺我们的人权!这一切都是谎言!”
镜头背后,是无数双错愕的眼睛。我们这群衣衫不整、状若疯癫的年轻人,用这种极端的方式,终于撕开了那层温情的伪装,将背后的黑暗勾当暴露在阳光之下。
……
“走吧,儿子,发什么呆呢?”母亲的声音将我从那片冰冷而炽热的回忆中拉回现实。
她最终还是决定走那条捷径。她扛起了那个沉重的编织袋,脚步有些蹒跚,但背影却透着一股韧劲。
我快步跟上,从她肩上接过袋子。这一次,她没有再拒绝。
阳光依旧灼热,前方的拆迁区显得破败而安静。现实的困窘与遥远的记忆奇异地重叠在一起。一个是为了几十块钱和半小时路程的纠结,一个是为了自由与尊严的纵身一跃。它们同样沉重,同样烙印在生命里。
我扛着袋子,走在母亲身边,那段在韩国的“深渊”之旅,仿佛就藏在这沉甸甸的重量里,提醒着我,有些东西,再重,也要扛起来,再难,也要走过去。
记忆里那群人叠罗汉般砸向采访台的失重感还没完全消散,我的双脚却已经踏在了这片干裂、贫瘠的土地上。
我被“安排”到了这个地图上需要放大好几次才能找到的小山村支教。通知下来时,我有些懵。我明明是通过了正经考试,拿到了那个许多人艳羡的“编制”的人。电话那头,负责人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年轻人,要沉得住气。基层锻炼是宝贵的经历,不要急,先在那里待着,未来机会多的是。”
未来是多久?我不确定。是在这里扎下根,像村口那棵老槐树一样,守着这片土地直到退休?还是仅仅待个两三年,积累一份所谓的“资历”,然后想办法调回车水马龙、霓虹闪烁的大城市?这两种可能性像两条岔路,在我脑海里模糊地延伸,看不到尽头。
更让我心头蒙上阴影的,是负责人那有意无意、隐晦的“提醒”。他搓着手指,眼神飘忽:“哎呀,小陈啊,咱们这里条件艰苦,经费也紧张。这个工资待遇嘛……有时候可能不能按时足额发放,甚至……需要你们有一点奉献精神,理解一下,算是为教育事业无偿贡献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当然,也可能还是有一点点的,就是不多。”
义务?免费?无偿奉献?
这几个词像冰冷的针,刺在我刚刚因为拿到编制而有些温热的心上。凭什么?我寒窗苦读,过关斩将,不是为了来这里当免费劳动力的!那股在三年前韩国时就涌动过的不平之气,又开始在胸腔里隐隐发酵。
初到村里时,我是带着强烈不满的。低矮的土坯房,崎岖泥泞的小路,夜晚只有零星的灯火,空气中弥漫着牲畜粪便和泥土混合的气息。这里的一切都与我所熟悉的现代文明格格不入。
直到我走进那间唯一充当教室的、窗户糊着旧报纸的土屋。
只有七个孩子。零零散散地坐在破旧的课桌后,像几株在石缝里顽强生长的小草。他们的眼睛,出乎意料地,亮得惊人。那是没有被网络游戏、繁重课业和城市浮尘遮蔽过的清澈,像山里的泉水。小脸因为常年的日晒和风吹,泛着健康的黢黑,带着高原红,像秋收后的土地。
我站在那块斑驳的黑板前,还没开口,一个扎着两个歪歪扭扭羊角辫的小女孩,怯生生地举起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老师……我娘煮的洋芋(土豆),给你吃。”
那一刻,所有关于城市繁华的留恋,关于工资待遇的愤懑,关于未来不确定的焦虑,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然后,在那纯真无邪的目光里,一点点软化、消散。
于心不忍。
好吧,就教他们吧。我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些是真正的,生长在泥土里的,祖国的花朵。他们或许衣衫褴褛,或许连县城都没去过,但他们的眼睛里,有星辰。
但,免费?肯定是不可能的!我暗暗咬牙。我不是圣人,我需要生存。那股来自记忆深处的执拗升腾起来——怎么能让我当免费劳动力呢?那和在韩国被压榨有什么本质区别?只不过换了一种更温情、更难以反抗的形式。
我在心里盘算着,像精打细算的母亲规划着有限的家用。如果……如果最后真的能发下工资来,哪怕很少。我拿出百分之八十,不,哪怕更多一点,留给这些孩子也好。给他们买些像样的文具,买几本课外书,或者只是给他们每天中午加一个鸡蛋,补充点营养。
只有个位数的学生,学习环境差得让人心酸,孩子们的家,我走访过两家,几乎可以用家徒四壁来形容。来上学,翻山越岭,可能只是为了认识几个字,将来不至于像父辈一样,被困在这大山里,或者出去打工时连工钱都不会算。
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第一个字:“人”。
一撇一捺,相互支撑。
就像此刻的我,和台下这七双渴求的眼睛。也像三年前,我们那十几个人,手扣着手,纵身一跃的决绝。
历史似乎总在换着方式重演,压榨与奉献,困顿与希望,个人得失与更广阔的责任,总是纠缠不清。但这一次,我没有选择砸下高台,而是选择站在了这块摇摇欲坠的黑板前。
粉笔灰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小的雪。孩子们跟着我念,声音参差不齐,却格外响亮,冲破了土屋的寂静,传向外面那片广袤而沉默的山野。
我知道,另一场更为漫长、也更为琐碎的“抗争”与“坚守”,才刚刚开始。而这一次,我的“话筒”,是手中的粉笔,和这颗尚未完全冷却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