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康实验室的灯光是永不疲倦的冷白色。
江静知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将最后一份数据保存归档。
美国之行导致的后果——连续的加班,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在身体发出警告时,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一阵强烈的眩晕毫无征兆地袭来,眼前景象晃动、发黑,胃里翻涌起熟悉的恶心感。她赶忙扶住冰冷的实验台,稳住身形,等那阵不适过去。
这感觉……近期似乎频繁造访。伴随而来的,还有异常的疲惫,以及那难以控制的情绪波动。
一个念头,冰冷而清晰地,划过她混沌的脑海。
她猛然想起,生理期,已经推迟了一周。她向来规律。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又骤然沉入冰冷的深潭。不可能。
她和余夏明明每次都……采取措施。
记忆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拼命回想那些亲密的夜晚,细节却在过度震惊下变得模糊一片。
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错?是哪一次?她想不起来,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越来越响的心跳声,擂鼓般敲打着耳膜。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午休时间,她像完成一个隐秘的仪式,独自走进街角的药店,指尖微凉地从货架上取下那个小小的纸盒。回到志康,她径直走向宿舍的卫生间。
她拆开包装,遵循说明完成操作,然后等待那短短又漫长的几分钟。
两道杠。清晰无误。
时间在那一刻失去了意义。
她背靠着冰冷的隔间门板,手里捏着那个小小的塑料棒,视线凝固在那决定命运的两道红线上。
没有想象中的惊喜、感动或慌乱,最先涌上心头的,是一片巨大的、空白的茫然,紧接着,是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重量。
在这个内忧外患、不被祝福的时刻?
余家的压力,应家的虎视眈眈,两人隔着太平洋勉力维持却日渐艰难的关系,自己刚刚起步、亟待全情投入的事业……一个孩子?这意味什么?
是爱的结晶,还是一个……“筹码”?
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响起徐茹萍的话:“孩子,稳住地位的筹码。”
江静知猛地抬头,看向洗手池上方那面光洁的镜子。镜中的女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在最初的震荡后,渐渐沉淀出一种奇异的清醒。
不。她对自己说,也像对镜中的自己宣告。
至少,此刻,在她心里,不是筹码。
这是她的生活,她必须独自面对并做出决定的……意外。
晚上,和余夏视频。清晨的他看起来还有些迷糊,但看到她时,眼神依然明亮温暖。
他们聊着日常,聊着琐事。
在某个话题间隙,江静知看着屏幕那端他温柔的眉眼,忽然轻声问:
“余夏,你说……咱们以后,会要孩子吗?”
余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想起母亲曾经说等他毕业回国她就30了,以为她暗暗为此焦虑,笑着轻声安抚:
“随你。你想要,我们就要。你不想要,或者没准备好,我们就丁克。都听你的,静知,别担心那些。”
他的回答体贴而尊重,充满了爱意。
可江静知的心,却像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泛起密密麻麻的酸涩。
他不知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
可她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想告诉他,也许是还没有决定。
她低下头,避开了他温柔的目光。手,不自觉地、轻轻覆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指尖隔着柔软的衣料,似乎想要感知那份或许存在、或许不存在的、微小的联结与可能。
屏幕那端,余夏还在说着什么,大约是描绘着未来的蓝图,关于事业,关于生活,关于他们俩。
江静知已不太听得真切。
视频挂断,她微微侧过头,垂下眼帘,目光仿佛能穿透衣物和肌肤,落到那个刚刚被证实存在的小生命上。
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却充满力量与温柔的弧度。
“现在,”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低不可闻的气声,对着掌心之下那未可知的一切,轻轻地说:
“我们聊聊未来吧。”
一个孩子,一个流淌着两人共同血脉的生命,能助力维系她和余夏之间那条纤细的感情纽带吗?
徐茹萍说,孩子比妻子重要。
这话太冷酷了,太算计了,甚至……有些卑劣。
这从来不是她考虑问题的方式。
可是,那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
对未来的不确定,对失去的恐惧,对那份深厚感情无从把握的虚弱感……混合成破釜沉舟般的冲动。
各种思绪奔涌,让江静知的脑海变得更加混沌而沉重——
一、拿掉这个孩子,再等他几年,然后分手,最后一个人过;
二、拿掉这个孩子,再等他几年,两人能在一起组成家庭,就像她原来期望的那样。
三、留下这个孩子,再等他几年,然后分手,最后有个孩子和她一起过;
四、留下这个孩子,再等他几年,然后一家三口团聚。
拿掉孩子,对身体的影响会严重到什么程度?能接受吗?
留下孩子,一个人该怎么办呢?
那些毕业前就结婚怀孕的师姐们是怎么过来的?
要不要告诉余夏?
告诉他,他能同意吗?
不告诉他,将来他能接受吗?
b超检查室里的光线,落在江静知眼里,是那种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白。
她平躺在检查床上,腹部皮肤感觉到耦合剂的冰凉。
“这里。”医生的声音平稳无波,鼠标在屏幕上某个位置点了一下,一个更清晰的小窗口被放大。
江静知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屏住了。
那不是一张照片,更像是宇宙的一瞥。在一片灰色的背景中央,有一个小小的、规整的圆形暗区,像一颗尚未孵化的神秘星球。
在那颗“星球”的内缘,贴近一侧的边缘,有一个更加微小、却异常清晰的、米粒大小的白色光点,固执地、不容置疑地亮着,像一粒落在深色绒布上的初生星辰。
孕囊。还有,胎心芽。
她的大脑是空白的,又像是被瞬间涌入了过量而矛盾的信息炸得嗡嗡作响。
过去几天,她像准备一场最严峻的学术答辩,查阅了无数资料,从单身母亲的抚养成本、社会支持,到女性博士后的职业瓶颈,再到非婚生子的法律权益……每一个数字,每一条案例,都指向同一个理性计算的结果:艰难,沉重,不智。
我最初记得是黑暗,还有光的召唤。
一尾沉默的小蝌蚪,在混沌长河中泅游,直到撞见那颗温暖的太阳——它在那里等我。
我们相融的瞬间,基因的密码开始相融。
我分裂,像星辰绽放。
在柔软的黑暗宫殿里扎根,脉动如钟。
我筑巢,用血肉搭建宫殿,用梦编织神经。
九个月后,我将从一粒微尘,长成一片完整的山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