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婉婷微微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江静知的平静和直接。但她很快恢复了那抹得体的微笑，“选择。”她轻轻重复这个词，语气意味深长。
她停下脚步，指尖在手机上轻点几下，然后递到江静知面前。她的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分享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物。
“本来不想给你看这些，”她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叹息，“但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屏幕上，一张张照片滑过。
余夏在酒会上微微倾身，专注地听着一位红裙女性说话，侧脸线条柔和；下一张，舞池中央，他的手绅士地虚扶在另一位女士的腰间，两人随着音乐旋转，灯光下的笑容无可挑剔；再下一张，游艇甲板上，他举着香槟，与一位女性谈笑风生，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每一张照片里，他看起来都那么自如，那么耀眼，也那么——遥远。遥远到像是在看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余夏确实是在选择，”应婉婷收回手机，目光平静地落在江静知脸上，
“正如高考之前，他选择的是我。只是那时候我们都太年轻，又不懂得妥协，以为世界很大，时间很长。”
她的嘴角勾起怀念往事的弧度，“我出国，他转身。后来，他遇见了你。”
她的目光重新聚焦在江静知眼中，那里面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现在，你们隔着整个太平洋。你觉得，在他需要面对的世界里，下一个让他觉得‘合适’的，又会是谁？”
江静知感到自己的指尖微微发凉，虽然早已从徐茹萍和余夏自己的口中都听说过，但那些照片带来的视觉冲击，依然混合着夜晚的寒意，慢慢渗透到心底。
她的背脊依旧挺直，抬起眼迎上应婉婷的目光：“你跟我说这些，给我看这些，无非是想让我知难而退，放弃他，对吗？”
“放弃？”应婉婷轻轻摇头，像是听到了一个天真的词语，“不，江博士，我不是在劝你放弃。我只是在陈述一种可能性，一种基于现实逻辑的可能性。”
她的语气变得更加微妙，像一种居高临下的武器：“你当然可以继续包容他，就像……我这些年对他做的一样。”
“男人嘛，尤其是他这样有野心有能力的男人，二十岁的时候，心性未定，世界在他们眼前刚刚打开。多经历几个人，交几个女朋友，多看几处风景，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呢？”
她的目光锐利起来，仿佛要穿透江静知平静的表象：
“只是，江博士，你的包容能有多大？又能持续多久？你能像我这样，在他需要的时候提供资源，在他迷茫的时候给予指引，在他飞向更高更远的地方时，始终站在他身边，一如既往地支持他，等待他吗？不计较一时得失，不追问一时去向，只看着最终的目标。”
“江博士，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明白，有些鸿沟，不是靠感情或者努力就能跨越的。尤其是在他需要全力奔跑的时候，任何负重，都可能成为拖累。”
江静知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从小活在“正确”世界里的女人——她的感情是可以计算的，耐心是一种投资，等待是一种策略。
而她江静知的世界里，爱是理解，是并肩，是即使看到对方的不完美和世界的倾轧，依然选择共同面对的勇气。或许不够“聪明”，但那是她的选择。
那些照片带来的刺痛感依然存在，怀疑的阴影也曾掠过心头。但当她听到应婉婷的话时，某种更坚定东西，从心底升腾起来。
她忽然很想知道，在那些照片定格的瞬间之外，在那些觥筹交错的场合之外，余夏疲惫时想起的是谁，深夜无人时通话的是谁，在做重要决定时，潜意识里想要分享、想要依靠的又是谁。
时间会给出答案。人心，经不起长久审视，也藏不住真正趋向。
江静知最后看了一眼应婉婷，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怯懦，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然后，她微微侧身，准备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对话。
“那我们就让时间来作证吧。”她的声音很轻，消散在风里，却带着某种难以撼动的分量。
“希望你能想明白。为了他，也为了你自己。”说完，应婉婷微微颔首，转身，踩着高跟鞋，沿着来时的路翩然离去。
江静知独自站在小径上。
手机屏幕倏地亮了起来，余夏的名字在跳动。
她按下接听，屏幕上是他清晰的面容，而他那急迫的嗓音穿透了遥远的距离：
“静儿！不管别人怎么说，说什么，要和你过一辈子的人是我！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也不是任何所谓的‘合适’！”
他的话激起的暖意，瞬间冲垮了在冷风中凝结起的冰棱。那些照片带来的刺痛，应婉婷话语里的笃定和计算，都被这股暖流裹挟着退到了远处。
但他能感觉到。
即使隔着屏幕，他依然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情绪的细微波动，或者说，他预判到了她可能会遭遇什么。
江静知垂下眼睫，看着地面上自己被拉长的、孤单的影子。手机对着脸颊，她没有立刻说话，听筒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轻浅的呼吸声。
几秒钟后，她才开口，声音是刻意调整过的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点轻快的尾音：
“嗯，我知道。”她的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我没事。我们就是……随便聊聊。”
说完，她甚至轻轻吸了吸鼻子，努力让那点不易察觉的鼻音听起来像是夜风带来的凉意。
“真的？”余夏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怀疑，还有未消散的紧绷。
“真的。”
在挂断语音后，她做了一件平时很少做的事，快速地在聊天框里打字：「真的没事，别担心。你专心处理那边的事。
然后，在文字后面，她点开表情包列表，略微犹豫，选了一个胖乎乎的小熊张开手臂、用力拥抱的动画表情，发送了过去。
夜风更凉了，穿透她单薄的外套。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月亮被薄云遮住，只透出朦胧的光，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不真切。
然后，她转过身，朝着灯火通明的余家别墅，一步一步，走了回去。
脚步很稳。
眼神很静。
江静轩：晖妈，我姐为什么在挂断语音后，在聊天框里打字？还发表情包？
晖妈：这是读小说还要附带做阅读理解吗？男主有什么想说的？
余夏：她不想让我看到她说这些话时的表情。
静知：是这个感受。
江静轩：所以说，我姐当时是为了安慰余夏，独自忍下了委屈？
余夏：难怪要听其言，观其行，还要看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