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江原的脸上,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因为,赵长老的声音,话锋一转,变得沉重起来。
“然,宗门与血魔宗在西线【黑石要塞】的战事,近日再度升级。魔道妖人,攻势凶猛,我青羽门弟子,伤亡惨重,前线兵力,已是捉襟见肘,急需补充。”
“根据宗门战时条例,所有外派据点,无论前后方,皆有义务,抽调修士,支持前线,共御外敌。此乃宗门弟子,应尽之责,义不容辞。”
“现命令:云壤溪谷,于一个月内,必须抽调五名练气三层以上的修士,自行备好行装,前往西线【黑石要塞】报道,不得有误!违令者,以叛宗论处!”
“至于应征修士之抚恤,宗门亦有定制。凡自愿前往者,宗门将一次性发放灵石五十,聚气散三瓶,另有法器符录配给。若不幸战死,其家人将由宗门供养————”
后面的话,江原已经有些听不清了。
当赵长老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玉简灵光散去,化作了凡物。
江原手握着玉简,静静地站在那里,脸色,已是阴沉如水。
刚刚还因封赏而升起的喜悦气氛,瞬间荡然无存。整个洞府前的空地上,变得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与不可思议。
征召令!
而且,是要抽调五个人,去那如同绞肉机一般惨烈的西线战场!
五百贡献点的奖励和任命,与这道冷酷无情的征召令相比,简直就象是一个充满了讽刺意味的笑话!
江原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看似寻常的一次人事调动,对他,对整个刚刚走上正轨的云壤溪谷而言,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无比严峻的考验!
议事厅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那封来自宗门的玉简,就那样静静地躺在桌案之上,却象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五个人————还是去西线黑石要塞————”王莽的拳头,握得“咯咯”作响,他曾经就在前线待过,深知那里的残酷,“那地方,练气期修士,简直就是炮灰!这————这不是让我们的人去送死吗?”
“宗门怎么能这样?”柳菲的脸色也有些发白,“我们溪谷,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这番景象,正是需要人手的时候啊!”
溪谷总共才多少人?
除去那些修为尚浅,还不具备战斗力的种植队员和学徒,真正能打的巡逻队,满打满算,也就十来个人。
这一下,就要抽调走五名练气三层以上的修士。
这对于一个刚刚起步,百废待兴的据点来说,无疑是釜底抽薪!
更重要的是,这些人,不是一串冰冷的数字。
他们是江原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是王莽、柳菲朝夕相处的袍泽兄弟。将他们送上那九死一生的战场,每一个人的心里,都堵得难受。
但,他们更清楚,宗门的命令,不容违抗!
“违令者,以叛宗论处”,这八个字,如同一道道催命符,断绝了所有讨价还价的可能。
所有人的自光,都下意识地,汇聚到了那道始终沉默不语的身影之上。
江原,他们的主事,此刻正静静地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所有人都知道,溪谷的未来,所有人的命运,都系于他的一念之间。
良久,江原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明白大家的想法。”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却带着一股安抚人心的力量,“但是,宗门之令,我们,不能不从。”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最后的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身为青羽门的弟子,享受着宗门提供的庇护与资源,那么在宗门需要我们的时候,挺身而出,便是我们应尽的义务。”江原的声音,变得沉稳而有力,“这一点,无论我们愿不愿意,都无法改变。”
他站起身,走到众人面前,自光变得无比诚恳。
“但是,我也绝不会,强行指定谁去,谁留。我不会让我的兄弟,心中带着怨气,去奔赴一场九死一生的战争。”
“我给大家,三天的时间,来考虑这件事。”
“宗门的命令,我会原封不动地,向溪谷所有符合条件的修士公布。去,或不去,全凭自愿。”
他看着众人脸上那挣扎、恐惧与尤豫的神情,继续说道:“我向大家保证,无论最终是谁站出来,我都将视其为我云壤溪谷的英雄!”
“三天后,我会在此地,等待做出决定的勇士。”
宣布完毕,江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他转身,独自一人,走回了自己的洞府。
只留下议事厅内,一群神色复杂,内心正在经历着天人交战的内核骨干。
宗门征召令的到来,如同一块巨石,投入了云壤溪谷这片原本平静的湖泊,激起了层层涟漪。
随后的三天里,一股无形的、凝重的气氛,笼罩了整片山谷。
每一个人都知道,三天之后,将有五个同伴,要从他们中间被挑选出来,奔赴那遥远而又血腥的西线战场。
那不是一次寻常的任务,而是一张几乎等同于死亡通知的征召令。
去,还是不去?
这个问题,拷问着溪谷内每一个修为达到练气三层以上的修士。
去,是为宗门尽忠,是为溪谷分忧,但面对的,却是九死一生的血肉磨坊。
不去,则要背负着懦夫的骂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同伴,代替自己去赴死,那份内心的煎熬,或许比死亡更加痛苦。
江原将自己关在了洞府之中,三天里,未曾踏出一步。他给了所有人选择的时间,也给了自己冷静思考的时间。
他知道,这不仅是对溪谷成员的一次考验,更是对他这位“主事”的一次大考。他如何处理这件事,将直接决定云壤溪谷未来的凝聚力和向心力。
他没有去干涉任何人的选择,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他相信,他一手创建起来的这个家,这群他亲自挑选、培养、并给予了他们尊严与希望的下属,会给他一个答案。
第三日,清晨。
朝阳的曦光,穿过云壤溪谷的谷口,为这片欣欣向荣的土地,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辉。
议事厅的大门,早已开。
江原一袭青衫,端坐于主位之上,神色平静,古井无波。他的身后,站着神色肃穆的陈忠。
厅外,所有留在溪谷的成员,都自发地聚集在了空地之上。他们没有交头接耳,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都投向了那扇敞开的大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气氛,凝重得仿佛要滴出水来。
终于,一个魁悟的身影,自人群中,第一个迈步而出。
是王莽!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劲装,脸上没有丝毫的尤豫与挣扎,只有一种毅然决然的坚定。
他甚至没有去看周围同伴的目光,只是昂首阔步,一步一步,稳稳地踏入了议事厅。
在江原面前三尺之地,他停下脚步,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如钟:“禀主事!巡逻队队长王莽,愿为溪谷,应召前往西线!”
江原看着他,缓缓地点了点头,沉声道:“好。我准了。”
王莽起身,默默地走到了江原的左手边,如同一座铁塔般,肃然而立。
他的出现,仿佛是一个信号。
人群中,又有两道身影,几乎是同时迈步而出,并肩走进了议事厅。
是李正与孙月!
“巡逻队队员,李正!”
“巡逻队队员,孙月!”
两人齐齐躬身行礼,异口同声地说道:“我二人,愿随王莽队长同往,为溪谷分忧!”
他们的脸上,尚带着几分年轻人的紧张,但眼神中的决绝,却丝毫不比王莽逊色。
“好。”江原的声音,依旧平静,但目光中,却多了一丝赞许,“你们的心意,我收到了。”
两人行礼之后,也自觉地站到了王莽的身后。
紧接着,第四道身影,也从人群中走出。他同样是巡逻队的一员,名叫刘三,平日里沉默寡言,但作战勇猛。他也曾受过江原的丹药之恩,才得以突破瓶颈。
“属下刘三,愿往!”他的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四个人了。
议事厅内外,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宗门的命令,是五个人。现在,还差最后一个名额。
然而,时间又过去了一炷香,人群中,却再也没有人站出来。
这并非是苛责。面对生与死的决择,能够站出来四个人,已经足以证明这支队伍的血性与忠诚。剩下的那几位巡逻队员,有的刚刚成家,有的天性胆小,他们的尤豫,是人之常情。
气氛,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僵局。
江原的目光,依旧平静。他似乎并不着急,只是耐心地等待着。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江原可能要亲自指定最后一个人选的时候,一个谁也没有想到的身影,从人群的边缘,默默地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看上去约莫四十岁上下的中年男子,身材微胖,面容憨厚,身上的衣服,还带着些许泥土的气息。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四,溪谷的老人,负责乙字区灵米种植的一名普通队员。他的修为,堪堪达到练气三层,而且因为年纪大了,潜力耗尽,已经在这个境界上,卡了足足七八年之久,可以说是仙路无望。
在所有人的印象里,他就是一个老实本分,每天只知道埋头种地的老农。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
在众人那混杂着惊讶、不解甚至是一丝怜悯的目光中,赵四走进了议事厅。他显得有些局促不安,不敢去看江原的眼睛,只是低着头,用一种近乎于蚊蚋般的声音说道:“禀————禀主事,小人————小人赵四,也————也愿意去————”
他的声音,甚至带着一丝颤斗。
江原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一股无形的压力,让赵四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终于鼓起勇气,抬起头,却不敢与江原对视,而是用神识,发出了一道微弱的传音。
“禀主事————小人自知仙路已断,此生再无寸进。与其在溪谷这般庸碌终老,不如————不如去前线,搏一把宗门发下的那份抚恤。”
他的传音,充满了现实的无奈与悲凉。
“小人家中,尚有凡俗的妻儿老小要养活。我这条老命,若能为他们换来一份足以安稳度日的家业,为我的孩儿,换一个进入宗门,检测灵根的机会————那便,死得值了。恳请主事,成全小人!”
江原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家人,甘愿用自己的性命去赌一个未来的普通修士,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修仙世界的残酷。
对于绝大多数底层修士而言,长生,只是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活下去,以及让自己的后代,能活得更好,才是他们最真实的追求。
良久,江—原缓缓开口,声音,不再是平静,而是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
“赵四。”
“小人在!”赵四身体一颤。
“你的请求,我准了。”
“谢————谢主事成全!”赵四的眼中,瞬间涌上了泪光,他重重地,对着江原,磕了一个头。
至此,五人名额,已满。
王莽、李正、孙月、刘三、赵四。
江原的目光,从眼前这五个神情各异,却都做出了无悔决择的男人脸上一一扫过。
他缓缓地,从主位上站了起来。
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他对着眼前的五人,郑重地、深深地,躬身一礼。
“云壤溪谷,为诸位壮士,感到骄傲!”
他的声音,回荡在整个议事厅,清淅地传入了外面每一个人的耳中。
议事厅的喧嚣,渐渐平息。
江原将最终确定的五人,单独召集到了自己的管事洞府之内。
洞府石门关闭,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音。
“想必你们也清楚,宗门的命令,是让我将你们五人,安全护送至宗门山脉附近的【
青竹中转站】。”
江原开门见山,神色严肃,“这既是为了保护你们沿途的安全,同时,也是一种监察,杜绝临阵脱逃的可能。所以,此行,我必须与你们同行。”
五人闻言,神色坦然,并无任何意外。
王莽更是瓮声瓮气地说道:“大人放心,我等既然站了出来,便没想过要当逃兵!”
“我信得过你们。”江原点了点头,话锋一转,“召你们来,是想告诉你们,此行前往宗门,除了护送你们之外,我个人,也正好有几件事情需要处理。”
众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
“第一,是为溪谷采购一批资源。”江原缓缓说道,“我们溪谷的符录和丹药,虽然能自给自足,但都是一阶水准。我需要去宗门坊市,寻觅一些更高阶的符纸、特殊的墨砂。”
“第二,是探听情报。信上说,西线战事吃紧,但这具体吃紧到什么地步,宗门内部的真实情况如何,这些,都不是一封信就能说清楚的。我需要亲自回去,通过各种渠道,了解最真实的前线战况和宗门高层的动向。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至于第三————”江原的目光,变得柔和了些许,“是去拜访一位故人。”
听完江原的计划,五人的心中,都安定了不少。
他们明白,主事大人此行,并非仅仅是为了监视他们,而是有着更深远、更重要的布局。
“好了,我的事情说完了。现在,说说你们的事。”
江原的脸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他没有再给予任何物质上的奖励,因为他知道,再多的灵石丹药,也比不上活下去的希望来得重要。
“都随我来!”
他大袖一挥,转身朝着洞府后山的一片开阔演武场走去。
五人不明所以,连忙跟上。
演武场上,江原负手而立,一股凌厉的气势,自他身上,缓缓升腾而起。
“宗门配发的那些东西,聊胜于无。到了战场上,真正能救你们性命的,只有两样东西:一个是你们自己的脑子,另一个,是你们身边同伴的后背!”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血与火交织的黑风峡。
“从现在开始,到出发之前,我将对你们,进行一场战前特训!我会将我所知道的、
所有能在战场上活下来的技巧,全部教给你们!”
话音未落,他并指如剑,一道青色的木灵丝,瞬间弹出,精准地击中了十丈外的一片落叶。
“看好了!战场之上,法力珍贵,切忌浪费!每一次出手,都必须追求最高效的杀伤!”
接下来的半日时间里,江原将自己在黑风峡生死搏杀中,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宝贵经验,倾囊相授。
虽仅是简单教导,但众人也算受益匪浅。
“出发!”
江原一声令下,祭出【御风梭】,化作一道青虹,载着五人,冲天而起,在众人不舍的目光中,朝着宗门的方向,破空而去。
长路漫漫,溪谷,渐渐在身后,化作了一个渺小的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