渊盘坐在那龙骨之上,已不知过去了多少日夜。
他摒弃了焦躁,也暂时放下了对“龙凰封天阵”的徒劳冲击,转而将全部心神,沉入对自身的审视与梳理之中。
既然外力难借,天地不助,那便向内求索。
他闭目内视,心神如镜,映照己身。
体内,蕴含着自身道路雏形的印记,静静蛰伏。
它们并非铭刻在血肉或骨骼上,而是烙印在生命本源与大道感悟的交界处,形态古朴,气息玄奥,隐隐与他掌握的各种力量呼应。
他首先触及的,是那传承自老师封烛的印记。
此印记不显于外,却如熔炉核心,静静流转,正是大熔炉法的根本。
此法无固定杀伐神通,不显于外,却是统御自身气血,熔炼万法的无上根基。
它更像是一种“法”的总纲,一种驾驭力量的“规则”与“途径”。
与之相对,他忆起所习种种攻伐、身法、防御之术。
源自兽皇狮鹫的狮鹫法。
此法主修极速与敏锐,是身法、遁术之“法”。而由其衍生、自己常用以赶路或闪避的“缩地成寸”,皆是此法在不同运用下的“术”。
谛听法未得真传,反因缘际会从天佛神教处获赠的蛮荒麒麟步。
这更近似于一种强横的攻防一体“术”,踏步间可引动大地之力,撼动山河,其本质或许脱胎于某种更完整的麒麟“法”,但自己所得,终究只是“术”的运用。
天罡风雷诀,此为风雷之道的运用法门,可驾驭罡风神雷,攻伐凌厉,亦可演化风雷之势护体遁行。
此法相对完整,可视为一种蕴含了“法”与多种“术”的传承。
雷祖法,这是真正的上古雷道杀伐“法”,源自雷道本源,蕴含雷霆的毁灭、生机、刑罚、迅疾等诸般真意,博大精深。
自己目前能施展的种种雷霆,不过是此法所蕴含无穷“术”中的沧海一粟。
真龙法,老师封烛所传,乃是真龙一族的至高传承之一,核心在于“力”与“御”,尤其是对虚空之力的统御,此为“法”。
而龙形气劲、真龙搏杀术、引动虚空涟漪等手段,皆是其“术”。
真凰法,源自赤瑾前辈气息与自身机缘,蕴含涅盘、焚灭、神圣等意境,亦是“法”。凰炎焚天、浴火重生等,则是“术”。
而那龙凰法印,则似乎是两种至高之“法”,在某种玄妙状态下意外融合的产物。
其本身或许可视为一种新的,更高层次的“法”的雏形,内里蕴含攻伐,甚至涉及虚空与生死的“术”,更是自己目前难以窥探的。
“法”是根本,是道,是驱动、演化神通的规则与总纲,如同树的根与干。
“术”是运用,是技,是据“法”的规则演化出的具体手段与形态,如同树的枝与叶。
而《大熔炉法》这类功法,则是培育、壮大、乃至嫁接这棵“树”的艺。
它本身或许不直接长出“枝叶”,却决定了“树”能长多高,能承载多少。
明悟此节,渊心中豁然开朗。
过往他习练诸般宝术秘法,多是在模仿其形,运用其“术”,虽也揣摩其“法”之理,但终究隔了一层,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如今凝聚神纹,生命本源与大道感悟初步结合,他便站在了更高的视角,得以审视这些力量的本质联系。
他尝试以神纹为引,沟通、演化这些“法”。
心念动处,眉心神纹首先发生变化,不再是不规则的印记,而是缓缓扭曲、拉长,竟隐隐化作狮鹫虚影!
栩栩如生,神骏非凡,仿佛随时能振翅而出,施展极速。
紧接着,狮鹫虚影淡去,神纹又变化,化为脚踏玄黄、威猛无俦的麒麟身,引动周身气血隆隆。
随后,风雷印记、雷霆印记、龙形印记、凰炎印记、乃至模糊的龙凰交织印记……逐一在神纹之上显化,交替。
每一种印记显化,都伴随着相应力量的微弱波动,渊能感知到每一种“法”的核心韵律,甚至能隐约触及其蕴含的,自己尚未掌握的“术”。
但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与。
仅仅片刻,当那模糊的龙凰印记试图清晰显化时,渊闷哼一声,眉心剧痛,印记虚影瞬间溃散,重新化为那原始神纹。
他睁开眼睛,额头已布汗珠,脸色发白,呼吸也变得急促。
方才的参悟与尝试,看似短暂,却几乎耗尽了他这数月来,在此恢复的些许精气神。
此地对修炼的压制是全方位的,恢复一丝灵力都极为缓慢,如此消耗,令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疲惫。
“善。”
有声音,忽然在他不远处响起。
渊心中微凛,抬头望去,只见那老者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前方不远处,看着他。
眼眸中,似乎掠过赞许。
“前辈。” 渊起身,微微行礼,心中却是不解。
老者这声“善”,是何意?
老者看着渊的脸色,缓缓道:“无人指引,你能自行窥得此径,已属不易。凝练神纹,非是终,而是始。”
“你已踏上此路,便要看你能走出多远。”
渊眉头微蹙,老实道:“晚辈愚钝,方才只是尝试梳理自身所学,明悟术法之别,对神纹之道,依旧迷茫。”
“前辈所言‘此径’,所指为何?”
“迷茫,方是求索之始。” 老者语气平静,却字字如钟,敲在渊心间。
“神纹之前,无论你如何苦修、参悟、厮杀,所得不过皮毛,是模仿,是借用,是沿着前人开辟的道。”
“你纵然天资绝世,将一门宝术修至大成,甚至推陈出新,本质上,仍未跳出其樊笼,你所施展,终究是前人之‘术’。”
老者顿了顿:“然,一旦凝聚神纹,踏入此境,天地便已不同。”
“神纹,是你自身生命本源、大道感悟、乃至气运交织所显化,是独属于你的‘道种’。”
“自此之后,你再参悟任何法门,观其‘法’理,悟其‘术’变,便不再是单纯的模仿与记忆,而是‘以我之道,印他之法’。”
“你之神纹,便是最好的熔炉与基石。”
“各境之间,自有其无可逾越的鸿沟。而神纹境真正的差距,便在于此——如何圆满你的神纹,铸就独属于你的‘道基’。”
老者声音低沉,带着古老韵律:“神纹圆满,方为此境修炼之正途,亦是未来攀登更高道途的根基所在。”
渊凝神静听,隐约把握到了什么,却又如雾里看花。
老者似乎看穿了他的疑惑,继续点拨:“你初入神纹时,所现神纹,乃是先天而成,是你的本性、潜能、过往积累乃至冥冥气运所化,是你自身之‘道’的最初显化。”
“如同人族先民,观飞禽走兽,山川河流,而创出最初的‘法’。”
“你所参悟、所获得的那些强大宝术秘法,它们本身,便是前人、他族所创的‘法’。你以神纹去映照演化,如同将外族之‘法’,纳入你人族自身的‘道’的体系。”
“神纹如何圆满?非是单纯地将一种法门修炼到极致。那固然可成一方强者,但你的神纹,也终究是那一种‘法’的形。”
“哪怕你侥幸获得了多种法的印记,也不过是让神纹之上多了几种‘法’的痕迹,是法与法之间的并列、堆砌,是‘多’,而非‘一’。”
老者话锋一转,目光陡然变得深邃:“法与法间,本无绝对高下。高下之别,在于悟道之深浅,运用之巧妙。”
“一草一木之法,悟至绝巅,亦可通神。真龙、真凰之法,若只窥皮毛,亦不过尔尔。”
“你人族区别于其他生灵,或者说,你能区别于其他同样凝聚神纹者,真正的关键,不在于你获得了多少强大的‘法’,而在于——‘合’!”
“‘合’?” 渊下意识地重复这个字,识海中仿佛有电光闪过。
“不错,‘合’!” 老者颔首,“将你所悟诸般‘法’理,去芜存菁,取其神髓,以你自身神纹为根基,熔炼于一炉,最终铸就独属于你,独一无二的‘道’。
“那便是你的圆满神纹,你的无上道基。届时,你举手投足,皆是你自身之‘法’,所施展,皆是你自身之‘术’,再无需拘泥于任何前人传承的形态。”
“融万法……归一……自身之道……” 渊低声呢喃,眼中光芒越来越亮,过往的许多困惑似乎在这一刻找到了答案。
以身为炉,熔炼万法,铸就己道!
“我明白了!” 渊猛地抬头,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前辈是说,大熔炉法!”
老者脸上,第一次露出微笑。
“孺子可教。” 老者缓缓道,目光投向天际。
“……此法之创,并非无因。当年,龙族曾出一位惊才绝艳的天骄,野心勃勃,欲以一己之力,融合两族至高之法,取其精华,去其桎梏,创出一条前所未有的无敌之路。”
“为此,他遍览两族典籍,观摩两族强者,最终苦思冥想,创出了一门玄奥功法雏形,其核心,便是‘熔炼’与‘统御’,以期调和龙凰之力,这便是大熔炉法的前身。”
老者的声音带着叹息:“可惜,他本体为龙,先天血脉、本源、道则皆偏向真龙一道,真凰之法对他而言,如同水火,强行融合,反遭其害。”
“其呕心沥血,却始终无法真正将两族之法熔于一炉,创法……失败了。”
“他不甘,听闻世间或有早已消失的‘共主’遗泽,或可助他打破桎梏,于是毅然离开龙凰岛,踏上寻觅之路,从此……再无音讯。”
“待他归来时,已是沧海桑田,龙凰岛……已然开始沦陷……”
老者没有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中的苍凉与遗憾,却弥漫开来。
渊听得心神震动:“可是前辈,那龙凰法印……晚辈似乎……并未感到如那位龙族前辈那般艰难?”
他虽然也觉得龙凰法难以参悟,但似乎融合的过程,并未遇到老者所说的那种根本性的排斥与冲突。
老者闻言,脸上的笑容化为苦笑,看着渊,缓缓道:“因为,你是人族。”
“人族?” 渊一怔。
“天生道体,无有定形。” 老者的声音变得缥缈,“人族之身,看似孱弱,不似真龙天生掌御虚空,不似真凰生而涅盘不朽,不似麒麟背负大地玄黄……”
“但,人族之躯,亦是天地间最玄妙之躯壳之一。”
“无有先天强大血脉之桎梏,无有固定道则之束缚,如同白纸,可绘万千色彩;如同空杯,可纳百川之水。此乃人族之道,亦是尔等最大的优势与可能。”
老者深深看了渊一眼,目光似有深意:“你的先天神纹,混沌未明,包罗万象,便是此等资质的显化。”
“此乃可纳万法、修万道之基。纵是那龙族天骄惊才绝艳,创出大熔炉法这般奇功,然其身为真龙,本源已定,如同已绘宏伟的画卷,再想添上完整的凰图,难如登天。”
“而你,人族之身,恰如一张尚是空白的画卷,以大熔炉法为笔,以诸般‘法’理为墨,方可尝试描绘出属于自己的‘龙凰共舞’之图,甚至……是超越龙凰的图景。”
“即便如此,” 老者叹道,“人族之道,虽有无尽可能,亦非万能。”
“若无大熔炉法这般专为‘融合’、‘统御’而创的无上法门指引,想要将性质截然不同,甚至彼此冲突的诸般大法熔炼合一,亦是痴人说梦,稍有不慎,便是道基尽毁,身死道消。”
“封烛实乃不世出的奇才,可惜,可叹。”
“老师!”渊大惊。
“至于你之所以能误打误撞,获得那‘龙凰法’的雏形印记……” 老者目光微移,看向渊的手腕。
“并非全然是机缘巧合。而是那柄剑……”
“其凶威与某种独特的‘斩断’之意,恰好在你融合两族之力,最凶险的时刻,压制。或者说‘斩’去了两族力量本源中最为暴烈的部分,为你赢得了那稍纵即逝的平衡之机。”
“而更为关键的是……”
老者顿了顿,眼中闪过复杂:“那剑上……留有那‘法’存在过的痕迹。”
“如同引子,在两股力量因剑意压制而短暂平衡,水到渠成,这才让你凝聚了那枚不完整的印记。”
“否则,以你当初的修为,莫说成功,恐怕早已被那两股力量的冲突,撕得粉碎。”
老者的话,如同惊雷,在渊心中炸响。
天渊……压制了两族凶威?
剑上……留有“那法”存在过的痕迹?
他还想再问,那老者却已收回目光,身影淡化。
苍穹上,有声音传来:“路,已指与你。能否走通,能走多远,皆在汝身。”
龙骨之上,只余渊一人独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