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雄的提问显得尖锐而直接，带着明显的质询意味，矛头直指柳江河。
而柳江河的回答，态度看起来非常诚恳，言辞也无可挑剔，充满了对上级的尊重和对会议精神的重视。
但这种回答，在官场中浸淫已久的人听来，却多少显得有些套路化，是那种在各种场合都能用、绝不会出错的“标准答案”。
他这番表态，肯定没错，符合组织程序和会议礼仪，但显然不是杨雄内心真正想要听到的东西。
不过，杨雄还是从这滴水不漏的回答里，找到了进一步发难的由头。
他的脸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和批评：“江河同志，我看你年纪轻轻，怎么说话做事倒像是个老油条？就爱讲这些四平八稳的官话、套话！
我问的是什么？我问的是你们果城市下一步具体打算怎么干、怎么落实！
不是让你在这里给我复述怎么传达学习，我要听的是你们实实在在的举措，是干货！
你倒是给我说说看，你们的具体举措到底是什么？”杨雄借题发挥，又是一顿不留情面的批评。
说完，他紧紧盯住台下站着的柳江河，眼神锐利，意味深长，仿佛在说：看你这次还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而柳江河，依然表现得异常淡定，脸上那份诚恳的表情也丝毫未变。他微微欠身，语气平和地回应道：“感谢杨省长再次给予的指导，我理解您的意思了。
既然您要听我们果城市的具体举措，那我就占用一下各位领导的宝贵时间，再简要给您和诸位领导报告一下，我们果城市委研究决定下来的经济发展基本思路和方向。”
说完，柳江河不疾不徐地，将之前已经提过的，也是常委会上讨论过的工作思路，又从头到尾清晰地说了一遍。
核心依然是那几块：农业发展要聚焦特色，走品牌化路线；工业发展要谋求转型，着力培育和引进新兴产业；同时要大力发展现代服务业，特别是结合本地资源禀赋，重点推动文化旅游产业，并且尝试培育动漫等文化创意产业。
既然杨雄要求说具体举措，柳江河这次就说得比刚才稍微详细了一些，但也并没有详细到具体的时间表和每一步的操办细节。
他把握着分寸，既回应了领导要求，又给自己留有余地。
杨雄在台上听着，脸色却越来越阴沉。
他心里很清楚，柳江河完全明白自己提问的意图是要他调整方向，甚至是做出某种承诺。
但柳江河却采用了这种表面服从，实际坚持的策略。
表面上态度恭谨，承认领导批评得对，要求提得准，但实际上，他汇报的内容核心一点没变，还是原来那一套。
当柳江河再次提到要发展动漫产业时，杨雄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火气，直接挥手打断了他：“停！停停停！江河同志，你刚才说的都是些什么？啊？”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明显的怒意，“你说工业要转型升级，要发展新兴产业，这个嘛，虽然是老生常谈，但方向总归是国家倡导的，也算是个说法。
可是，你说你们果城市要发展动漫产业，这不是异想天开是什么？
这不是劳民伤财是什么，这不是脱离实际，建造空中楼阁又是什么？
你们果城市有什么基础搞这个？人才在哪里，市场在哪里，产业链在哪里，简直是无稽之谈！”
“嘭！”的一声闷响，杨雄的巴掌重重地拍在了主席台的桌面上，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寂静的会场。
这一拍，显然不仅仅是因为动漫产业这个点，更是要借题发挥。
想用雷霆之势彻底压服柳江河，给他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逼得他当场改口，承认错误，服软认输。
谁知，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拍桌子和严厉斥责，柳江河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大的波动，平静得有些出奇。
仿佛杨雄怒斥的不是他，或者他完全没有意识到杨雄是专门在针对他一样。
他甚至脸上还保持着一种若有似无，略显腼腆的笑容，语气温和地劝道：“杨省长，您息怒，千万别动气，身体要紧。我们果城市工作没做好，让您费心了，实在犯不着为我们这点事大动肝火。”
他顿了顿，继续用那种平缓的语调解释：“杨省长，我再给您详细报告一下，我们市委市政府之所以集体决策，要把文旅产业和动漫产业作为重点培育方向。
这也正是贯彻了您刚才重要讲话精神里强调的，发展要因地制宜，要结合实际这个根本原则。”
“您看，我们果城市的情况比较特殊，农业方面，受地形和气候限制，只能发展精品特色农业，这是我们的现实选择。
工业方面，我们缺乏矿产资源，传统重化工业基础薄弱，如果还只是亦步亦趋地走沿海地区的老路，搞一些技术含量不高的传统制造业，竞争力有限，发展天花板很低。
所以我们才痛下决心，想在新兴产业领域寻找机会，看能不能在某些细分赛道实现弯道超车，这是被现实逼出来的思路。”
“至于文旅产业，这本来就是我们果城市的潜在优势，我们拥有丰富的红色旅游资源，也有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
缺的不是资源，而是现代化的产品开发、包装策划和市场营销，把文旅产业做大做强，是扬长避短……”
“停！你给我停下！”杨雄再次粗暴地打断了他，脸色铁青，“文旅产业！你们果城市年年喊，喊了多少年了？
喊出什么成果来了吗？哪一年不是雷声大、雨点小？
你口口声声说是集体决策，可我怎么听到的反映是，你们听不进不同意见。
特别是听不进一些经验丰富的老同志和本地企业家的合理建议，搞的就是一言堂，就是一意孤行！”
杨雄的指控升级了，从质疑工作思路直接上升到了质疑决策程序和作风问题。
“柳江河同志，我看你的这些想法，就是浮在表面上，看起来花团锦簇，实际上根本落不了地！
你这就是典型的不听领导意见，只会狡辩！
我现在不要你在这里给我解释问题，我要的是你解决问题！
回去给我把问题解决好，解决不好，你们果城市班子就给我好好反思！深刻检讨！”
这一次，杨雄几乎是用总结性的口吻，给柳江河和果城市的工作直接定了性。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这火药味十足、近乎撕破脸的场面惊呆了。
目光在主席台上怒容满面的杨雄和台下依旧站得笔直的柳江河之间来回移动，连大气都不敢出。
从现在的局面看，杨雄显然已经有些气急败坏，失去了开始时那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而柳江河呢，从表面上看，依然态度诚恳，表情平静，似乎并没有被杨雄疾风暴雨般的批评所击垮或影响。
但实际上，在官场逻辑里，到了这个地步，只要柳江河还开口试图解释。
不管他解释得多么有理有据，在气势上和场面上，他已经落了下风，处于被动挨打的地位。
与会者们心里都已经开始想象，等这个会议一结束，今天这场激烈交锋，立刻就会通过各种渠道飞速传播出去，成为最热的话题。
而杨雄很可能还会以此为由，进一步向省委、特别是向省委委书记徐启程施加压力，要求处理或调整柳江河。
柳江河自己也深知这一点。
在这种千钧一发、几乎被逼到墙角的关键时刻，常规的应对方式都已经无效。
想要破局，就必须采用打破常规的办法来扭转局面，化被动为主动。
这样做的结果，可能会让杨雄当场下不来台，脸面不好看。
但从明面上讲，自己是在回应领导要具体举措的要求杨雄反而找不到继续针对自己的过硬理由了。
于是，在杨雄严厉的目光注视下，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柳江河脸上再次浮现出那种淡淡的的笑容，他对着主席台方向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杨省长，您息怒，您千万别生气，都怪我刚才太紧张，一次没能把话说完，也没能汇报清楚，让您误会了。”
“刚才，我向您报告了，我们制定的这些发展思路和产业方向，确实是经过市委常委会集体决策的结果。
任何重大决策，过程中有不同声音、有反对意见，这都是非常正常，也是党内民主的体现。
但最终，按照民主集中制原则，少数服从多数，市委作出了决定，形成了决议。
那么，我们市政府作为执行机关，就必须不折不扣地按照市委的决策部署，全力以赴去推动落实。这是我的责任，也是组织原则。”
他话锋一转，进入了真正的核心部分：“此外，需要特别向杨省长和各位领导说明的是，我们制定的这些产业发展计划，
并不是只有方向和口号，每一项都配套了具体的、正在推进的落实举措。
而且，目前在一些方面，我们已经取得了一些初步的、积极的进展。
农业方面我们先不多说，我就重点汇报一下工业经济和文旅、动漫产业这几块的进展。”
“首先，在工业经济转型升级方面，为推动新能源汽车产业链布局，我们已经与永安汽车集团进行了多轮深入洽谈，并达成了初步投资意向。
他们计划在果城市投资建设新能源汽车整车及关键零部件生产基地，初步估算总投资规模在五十亿元左右。
其中，今年年内计划启动首期投资，金额大约在五到十个亿。目前，前期选址和对接工作已经在同步进行。”
“与此同时，我们也与乾佰集团进行了接洽，有意在果城市布局电池生产项目，初步计划投资十亿元，年内计划先投入两个亿左右，建设一条生产线。”
“当然，围绕这两个可能的龙头项目，还有一些相关的配套企业，我们也正在主动对接。
从目前反馈的情况来看，这些企业的投资意向都比较强烈，看好我们果城市未来的发展潜力。”
“再来说文旅产业，为了高水平开发我们的文旅资源，避免过去粗放式开发的老路。
我们已经与杭城一家在文旅策划和运营方面非常有经验的专业团队建立了联系。
他们对我们果城市的资源很感兴趣，已经初步完成了资料研究，计划近期就组织专家团队到果城市进行实地考察，为我们量身定制整体开发方案和品牌推广策略。”
“另外，通过积极向上汇报和争取，我们得到了国家相关部委的初步认可。
今年，全国旅游大会现场会，初步计划放在我们果城市召开。
当然，这个安排目前还在最后协调阶段，尚未对外正式公布，但我们正在全力以赴做好各项前期筹备工作。
如果能成功举办，这将是提升果城市文旅品牌知名度的绝佳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