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河村的样子，跟柳江河记忆中的相比，变化不能说没有，但确实算不上翻天覆地。
沿着村道驶入，映入眼帘的除了那些熟悉的、有着几十年历史的老屋，也夹杂着一些近几年新修建的、贴着光洁瓷砖的两三层小楼。
道路两旁，目光所及的田地里，覆盖着一大片一大片反射着冬日阳光的白色塑料大棚。
除此之外，村庄整体的格局、路边那几棵熟悉的老树、甚至空气中那股混合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都还是他熟悉的味道。
这种“变”与“不变”交织的景象，让柳江河心里有一种踏实而复杂的感受。
他们一行两辆车，都是国产品牌的普通家用轿车，外观朴实，混在乡村道路上毫不显眼。
这是柳江河特意交代的。
他早就过了需要靠外在排场来证明自己身份的阶段。
那句“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的古话，在他这里并不适用。
以他如今主持一个地级市政府工作的身份和能力。
如果他愿意，完全可以在回棉城时安排得前呼后拥，豪车随行，对他而言只是打个招呼的小事。
但他绝不会这么做。
一来，他深知自己现在所处的位置敏感，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暗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任何形式上的高调都可能被曲解、放大，成为攻击他的口实。
二来，柳江河骨子里就不是那种喜欢讲究排场、爱炫耀的人。
他反而希望这次回乡能够尽量低调，悄无声息地来，安安静静地陪陪家人，处理完私事就离开，最好谁也不知道他回来了。
当然，这只能是他一厢情愿的想法。
从他决定回棉城的那一刻起，消息就很难完全封锁。
这不，他人刚到，李国涛的电话就追了过来。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回乡的消息，李国涛知道了，也就意味着棉城市、安宁县不少相关的干部很快就会知道。
果然，他的车刚从高速路口驶出，准备拐上通往柳河村的县道时。
就偶遇了早已等候在路边的安宁县县委书记王成杰和他的车。
柳江河看到站在车旁、脸上堆满笑容朝这边挥手的王成杰，心里很清楚。
这哪是什么“偶遇”，分明是对方掐准了时间，专程在这里“守株待兔”，制造一个看似巧合的见面机会。
目的无非是想跟他这个如今地位大不相同的老熟人套套近乎，拉近关系。
那时候，柳江河心里叹了口气，但面上不动声色，让司机靠边停车。
他摇下车窗，礼节性地向王成杰点了点头。
王成杰显得异常热情，快步走上前来，隔着车窗对柳江河说道：“哎呀，柳书记！欢迎您回家过年！
刚才在路口看到车像您，没想到还真是！真是太巧了！知道您行程忙，我就不多打扰了。
如果在县里期间有什么需要协调或者跑腿的小事，您随时吩咐，我随叫随到！”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语气里充满了殷勤。
柳江河脸上保持着平静而疏离的微笑，语气平淡地回应道：“王书记太客气了。我就是回来看看长辈，处理点私事，不办公事。
这大过年的，大家都休息，就不给你和县里的同志们添麻烦了。谢谢你的好意。”
他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清楚：我们公事公办，私事就不劳费心了。
看到柳江河这个态度，王成杰脸上的笑容略微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热情，连声说：“应该的，应该的！柳书记您忙，您先忙！”
目送着柳江河的车子重新启动驶远，王成杰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心里反而更加忐忑不安起来。
他和柳江河以前的交集，尤其是在柳江河担任盐都县委书记的时候，可算不上愉快。
两人当时是邻县的书记，存在一定的竞争关系，王成杰还曾利用一些不那么光彩的小手段。
从盐都县手里抢走过一个本已谈得差不多的农业合作项目。
如今，柳江河的级别和影响力早已远远超过了他，成了他需要仰望的存在。
他今天刻意制造这次“偶遇”，除了想缓和关系，内心深处也藏着几分害怕柳江河“秋后算账”的恐惧。
柳江河刚才那种平静但明显带着距离感的回应，让他心里更是七上八下，摸不准柳江河会不会记着以前的旧账。
其实，柳江河并非小肚鸡肠之人。
时过境迁，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为一县一地的具体项目得失而锱铢必较的县委书记了。
他现在思考的是全市乃至全省层面的大局，过去那些县与县之间的具体竞争摩擦，在他眼里早已成了微不足道的往事。
他自然不会，也没有那个闲心去追究王成杰过去的那点小动作。
但他也完全没有必要，更没有兴趣去跟王成杰解释什么，或者故作亲热地“一笑泯恩仇”。
保持适当的距离和官方礼仪，对他，对王成杰，对彼此现在的工作关系而言，或许都是最合适、最省事的处理方式。
车子继续沿着熟悉的乡村道路向柳河村驶去。
今天已经是大年初三，按照本地习俗，“回门”拜年的高峰期已过，道路上不再像初二那样车来车往。
路两旁的田地里，已经能看到不少勤劳的村民在忙碌。
他们不是在走亲访友，而是在自家的大棚里进进出出，采摘、整理、搬运着什么东西，一片繁忙的生产景象。
柳江河看着窗外的景象，想起大哥柳江国之前电话里跟他说过的情况。
这几年，柳河村乃至整个安宁县，依托棉城市得天独厚的光热条件和便利的交通物流，大规模发展起了大棚番茄种植。
春节前后，正好是头茬番茄大量成熟上市的黄金时节，价格好，销路旺。
对于农民来说，时间就是金钱，早一天把成熟的番茄采摘下来卖出去，就能多挣一天的钱。
只要能看到实实在在的收益，有了明确的挣钱门路，谁还愿意在家里闲着打牌喝酒当懒汉呢？
大家自然都卯足了劲干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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