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深处。
这里没有水。
连老鼠都渴死了,哪来的水?
架在炭火上的缺口陶罐里,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赤红的汤浪。
林澈挽着袖口,手臂苍白得近乎透明。
他手里的银刀很稳,在手腕那道尚未愈合的伤口上,再次划下。
嗤。
没有血色的人,流出的血却是滚烫的。
滴答。
滴答。
每一滴落入罐中,都激起一团淡金色的雾气,腥甜的味道瞬间盖过了腐烂的恶臭。
“夫君?”
角落里的赵霓裳猛地抬头。
她看不见,可鼻端的血腥气太浓,浓得让她心慌。
“你在做什么?”
她跌跌撞撞地想要摸索过来,指尖在虚空中抓挠。
“煎药。”
林澈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一丝颤抖,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独眼龙那是无根水,有些腥,你别过来,免得冲撞了药性。”
赵霓裳停住了。
她不懂医,但她懂他。
林澈看着陶罐里的液面一点点上涨。
那是他的命。
眩晕感像是一记闷锤,狠狠砸在后脑。他死死咬住舌尖,用剧痛强行锁住即将溃散的意识。
不能倒。
至少,要把这群傻子救回来。
“好了。”
随意扯下一条布带勒紧手腕,林澈端起滚烫的陶罐。
地上,独眼龙蜷缩成一团死肉。
黑色的血管像某种寄生的毒虫,爬满了那张粗糙的脸,嘴角的白沫里带着乌血。
业障入髓,神仙难救。
林澈单膝跪地,捏开独眼龙的下颌。
“喝。”
滚烫的红汤灌入。
独眼龙喉咙里发出一声濒死的呜咽,本能地吞咽。
入喉,如吞烈火!
“啊——!!”
独眼龙猛地挺直了脊梁,一声凄厉的惨叫响彻破庙。
紧接着,他周身毛孔竟向外喷吐出漆黑的烟雾,那是被“圣血”强行蒸发的毒煞!
嗤嗤嗤!
黑气散尽,原本灰败的死脸,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透出一丝红润。
独眼龙猛地睁开眼。
那只独眼中满是血丝,却亮得吓人。
他大口喘息,嘴里全是那种熟悉的、令他战栗的铁锈味。
他在刀口舔血四十年。
这是人血!
不……这是比人血更加厚重、更加滚烫的东西,像是吞了一口太阳!
独眼龙颤抖着抬头。
视线撞上了林澈惨白如纸的脸,还有那只滴答淌血的左手。
轰!
这个杀人不眨眼的悍匪,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哪有什么解药。
那是命!
是这位林大夫,把自己活生生地煮了,喂给他们这群烂人喝!
“林……爷……”
独眼龙从喉咙里挤出两个破碎的字眼。
他想爬起来,膝盖却软得像棉花。
最后,他只能像条狗一样,四肢着地,一路爬到林澈脚边,脑袋狠狠地磕在青砖上。
咚!
沉闷,见血。
“这世道不拿我们当人,只有您……”
独眼龙泣不成声,在这个书生面前,这个悍匪哭得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只有您,拿命换我们的命!”
咚!咚!咚!
满屋子的土匪,那些刚刚苏醒的汉子,在这一刻,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弯了脊梁。
一片跪地声。
不是屈服于强权,而是跪拜这世间仅存的良知。
九天之上,云台死寂。
普法天尊指尖的棋子,碎成了齑粉。
他俯瞰着那座破庙,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烦躁。
“愚蠢。”
“以九世功德金身,换这群蝼蚁苟活?”
“林澈,你以为你在救人?你这是在逆天!”
……
“烧!!给我烧干净!”
济世堂外,火光冲天。
赵无极骑在高头大马上,满脸狰狞的狂笑。
无数火把如流星般坠入院落。
干草烈火,瞬间吞噬了一切。
滚滚浓烟钻进破庙,呛得人睁不开眼。
“跟他们拼了!”
独眼龙抄起杀猪刀,独眼充血:“兄弟们,护着林爷杀出去!哪怕是用牙咬,也要咬死这群狗官!”
“杀!”
一群刚从鬼门关回来的恶鬼,正要冲入火海。
“站住。”
一道虚弱,却宛如定海神针般的声音。
林澈扶着门框,身形摇摇欲坠,却死死挡住了门口。
“出去就是造反,这盆脏水泼下来,咱们谁都洗不清。”
“那怎么办?等死吗?!”独眼龙急得把刀柄都捏变了形。
“等。”
林澈抬起头。
一只黑猫正蹲在他的肩头,绿幽幽的眸子里,映着漫天火光。
它深深看了一眼林澈,那是神灵对圣人的致意。
“喵——!”
一声凄厉的长啸。
黑猫化作一道乌光,顶着烈火冲天而起,直奔城外荒山。
那是城隍爷去搬这大地的救兵了。
林澈收回目光,伸手探入怀中。
指尖触碰到了一根温热的毫毛。
林澈笑了。
笑容牵动嘴角的伤口,溢出一丝鲜红。
本不想惊动那位爷。
毕竟那位爷的脾气太爆,这一棍子下来,怕是这三界都要抖三抖。
可这世道……不讲理啊。
既然讲道理没人听。
那就请出这天地间最不讲道理的祖宗,来跟你们讲讲,什么是……公道!
轰隆!
大门坍塌。
赵无极策马踏入火海,居高临下地指着林澈,如同审判一只蝼蚁。
“林澈,你的戏唱完了。”
“跪下领死,本官赐你全尸。”
林澈缓缓抬头。
火光映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眸子却平静得令人心悸。
他慢慢举起右手。
两指之间,捏着一根金光流转的毫毛。
“赵大人。”
林澈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烈火的咆哮,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也钻进了九天之上那些神仙的耳朵里。
“你信不信……”
“从现在开始。”
“生死簿上若是有我的名字……”
“那个人,也会去给它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