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腥燥。
风里裹着脓血发酵的味道。
幽州废墟,几百堆篝火不再是温暖的橘黄,而是惨淡的鬼火。
人间,在刹那间塌陷成了修罗场。
那一碗碗下肚的清泉,没能救命,反而成了催命的符咒。
“啊——!”
有人在地上打滚,十指狠狠抓挠着胸口,皮肉翻卷,黑血淋漓。
“我的脸……我有虫子在爬!”
黑色的血管像发了疯的蚯蚓,在难民的皮肤下乱窜,所过之处,脓包炸裂,恶臭熏天。
痛。
钻心剜骨的痛。
理智在这极致的痛苦面前,脆弱得像一张湿透的纸。
恐惧,成了唯一的信仰。
河对岸。
赵无极高踞马背,身后铁骑森冷。
“看清楚了吗!”
“本将军早就说过,这是个妖道!”
“那根本不是水!那是魔血!他给你们喝粥,是要把你们炼成供他驱使的尸鬼!”
若在平时,没人会信这鬼话。
可现在,死神就在头顶喘息。
一个妇人披头散发,怀里紧紧箍着一个不再动弹的孩子。
孩子脸黑如墨,七窍封死。
“哇——!”
妇人仰头,发出一声非人的凄厉嚎叫。
她那一双眼,眼白尽赤,死死钉在林澈身上。
上一刻的感恩戴德,化作了食肉寝皮的怨毒。
“妖道!你偿命!!”
风声呼啸。
一块棱角锋利的碎石,带着妇人全部的恨意,狠狠砸了出去。
林澈没躲。
他正跪在烂泥里,双手按住一个老者痉挛的胸口,正欲行针。
砰。
石头砸在他的额角。
皮肉绽开。
鲜血蜿蜒而下,流过眉骨,渗进眼睫,将那原本清澈的世界染得猩红。
林澈身形微晃。
他没去擦血,甚至连施针的手都没抖一下。
但这沉默,在疯了的人群眼中,就是心虚的铁证。
“真是他……”
“是他害了我们!”
“杀了他!杀了他我们就有救了!”
“打死这个瘟神!!”
疯狂会传染。
无数的烂泥、石块、还在燃烧的木柴,如下雨般朝着那个青衫单薄的身影砸去。
林澈依旧没动。
他只是护住了身下的病人,用并不宽阔的脊背,扛下了所有的暴虐。
“都他娘的给老子住手——!”
一声怒吼,炸碎了喧嚣。
独眼龙踉跄冲出,手里那把鬼头刀卷了刃,在火光下闪着寒芒。
他半边身子已经溃烂,肿胀的腿拖在地上,留下一道黑色的血痕。
“噗!”
一口黑血喷出,他却像尊门神,死死挡在林澈身前。
独眼圆睁,凶光毕露。
“一群养不熟的白眼狼!”
“刚才喝粥喊活菩萨的是你们,现在喊妖道的也是你们?”
“那是林先生!”
“把你们从废墟缝里抠出来的是他!把口粮省下来给你们的是他!”
“谁敢动先生一根指头,老子活劈了他!!”
身后。
哗啦啦站起一片身影。
几十个土匪,断手的、烂脸的,互相搀扶着,用残破的身躯筑起了一道血肉人墙。
林澈微微抬头。
血水模糊了视线,但他看得清。
这群被世人唾弃的“匪”,在护着他。
而那群他拼了命想救的“民”,想杀他。
何其荒诞。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不对。
在这里,杀人的不是刀,是被恐惧扭曲的人性。
“滚开!你们是一伙的!”
那丧子的妇人已经疯魔,捡起一根烧红的木棍,发狂般冲向独眼龙。
“拼了!杀了他们才有解药!”
暴民如潮水,黑压压地涌来。
九天之上,云海翻腾。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震碎了三十里流云。
孙悟空蹲在云头,一双火眼金睛几乎要滴出血来。
金箍棒在他掌心发出不堪重负的悲鸣。
“欺人太甚……欺人太甚!!”
“这群瞎了心肝的蠢货!俺老孙真想一棒子把这幽州地界给沉了!!”
大圣呲牙欲裂,一身金毛炸起。
当年被压五行山,饮铜汁食铁丸,他不曾觉得委屈。
可今日看着那个傻子被人如此践踏,他胸口那团火,烧得五脏俱焚。
一只手死死按住了他的肩膀。
哪吒脚踏风火轮,混天绫在身后狂乱舞动,面色阴沉得可怕。
“猴子,别动。”
“这是普法天尊的局。”
“他在逼你出手,也在逼林澈入魔。”
“你这一棒下去,这满城百姓死了,林澈身上的脏水,这辈子都洗不净了。”
孙悟空身子僵硬。
他死死盯着下方那个满脸血污、却始终一声不吭的青衫背影,眼眶泛红。
“这呆子……”
“他还要忍到什么时候?!”
地面。
赵无极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火候到了。
“弓弩手!”
“暴民已被妖法迷了心智,与妖道同流合污!”
“为防瘟疫扩散,格杀勿论!!”
崩!崩!崩!
弓弦震颤,催命音符连成一片。
漫天箭雨,带着寒光,覆盖了那单薄的人墙。
“退!”
林澈终于动了。
他一把拽住还要冲杀的独眼龙,猛地向后一甩,动作快得不似重伤之人。
“进济世堂!”
那是废墟中唯一还立着的半间破庙。
几十个土匪和张屠户,护着林澈和赵霓裳,狼狈退入庙门。
嘭!
厚重的木门刚刚合上。
笃笃笃!
无数箭矢钉在门板上,箭头透木而出,泛着幽冷的蓝光。
门外,赵无极的声音得意且猖狂。
“那是妖邪巢穴!”
“去找柴火!堵死门窗!”
“既然他们喜欢抱团,那就一把火,把这群瘟神送上天!”
人群爆发出一阵狂热的呼喊。
为了那一线莫须有的生机,他们变成了最凶残的刽子手。
房梁、枯草、破布。
济世堂被堵得严严实实。
火把丢了上去。
烈焰腾空,浓烟顺着门缝疯狂钻入。
庙内。
光线昏暗,只有佛前那盏将熄的油灯,摇曳着豆大的光晕。
空气里全是腐肉的焦臭。
几十个汉子横七竖八倒在地上,黑血从口鼻中不断涌出。
毒气攻心。
大限将至。
独眼龙瘫坐在门板后,那只独眼已经涣散,黑血染透了衣襟。
“先生……”
他惨笑,声音嘶哑如破锣。
“俺这辈子……杀人放火……没干过一件人事……”
“今儿个……这种死法……算是给祖宗……积了大德吧?”
林澈没说话。
他跪坐在地,抬起袖口,一点点擦去赵霓裳脸上的烟灰。
赵霓裳那双失焦的眸子里满是泪水,她摸索着抓住林澈的手,身子抖得像风中落叶。
“夫君……我是不是拖累你了?”
“若是没有我……凭你的本事……天大地大……”
林澈反手握紧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
那一手的血腥气,让他觉得无比真实。
“说什么傻话。”
“我说过,世道太黑,我来做你的眼。”
门外,烈火烹油。
噼里啪啦的燃烧声,像是死神的催命鼓。
林澈慢慢站起身。
他环视四周。
看着这些信任他、保护他,此刻却在剧痛中等待死亡的“恶人”。
又听着门外那些想要烧死他的“善民”。
林澈的眼神变了。
那份医者的悲悯还在,却多了一份决绝。
一份要让这天地变色的狠厉。
“阎王想要你们的命。”
林澈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嘈杂的火场中,清晰地钻进每个人耳中。
“那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