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云压城。
不是云。
是铁甲。
五万朝廷铁骑,黑得像铁水浇筑的墙,把幽州城的活路堵死了。
马蹄子刨着地,响鼻声此起彼伏,除此之外,死一般安静。
一面杏黄色的“赵”字大旗,被风扯得笔直。
赵无极骑在汗血马上,手里那卷明黄圣旨,比刀子还亮。
他没看废墟里那些伸着手、眼窝深陷的百姓。
他嫌脏。
“圣上有旨。”
声音裹着内力,像炸雷一样在难民头顶滚过。
“幽州妖言惑众,意图谋反。即日起,封城。”
“片板不得出,粒米不得进。”
“直至妖邪伏诛。”
废墟上,刚因为泉水涌出而亮起的几千双眼睛,瞬间灰了下去。
刚有了水,又要断粮?
这是要把人往死里逼。
林澈站在最前面。
青衫上全是泥点子,甚至还挂着几根枯草,看着狼狈。
但他站得比那杆帅旗还直。
“赵将军。”
林澈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卑不亢。
“这里没有妖邪。只有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活人。”
他指了指身后那些瘦得脱相的孩子。
“三天了,他们连树皮都啃光了。”
赵无极笑了。
他用马鞭指了指身后的辎重车。
“饿了?本将军有粮。”
那是几大车精米,白得晃眼。
还有成扇的猪肉,腌制好的腊鸭,油光锃亮。
香味飘出来,废墟上响起了成片的吞咽声。
那是本能。
“想吃?”
赵无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手腕一翻。
“倒。”
哗啦——!
士兵挥刀,米袋崩裂。
雪白的大米像瀑布一样,全倒进了护城河里。
那是黑臭的淤泥水。
白米落进去,瞬间成了脏泥。
接着是面粉、猪肉、腊鸭。
“咕咚。”
“咕咚。”
每一声闷响,都像是砸在百姓的心口上。
有人想冲过去捞,被明晃晃的长枪逼了回来。
有人跪在地上,把头磕得全是血,求将军赏一口。
赵无极看戏一样看着这一幕。
“跪我没用。”
他指着林澈,眼神戏谑。
“把他绑了,送到我马前。我赏你们一口猪食吃。”
风停了。
几千个饿得发疯的难民,死死盯着河里的烂泥。
没人动。
张屠户独臂攥着杀猪刀,指甲把掌心掐出了血。
小耗子捡起一块石头,牙齿咬得咯咯响。
愤怒在烧。
但更多的是无力。
那是朝廷啊。
那是五万铁骑啊。
林澈看着那被糟蹋的粮食,清澈的眸子里,第一次有了寒意。
他往前走了一步。
没有运功,没有咆哮。
但那股子寒意,竟让赵无极胯下的战马不安地退了半步。
“赵无极。”
林澈直呼其名。
“粮食是地里长出来的命。你今天倒的每一粒米,来日都会变成压死你的罪孽。”
赵无极狂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罪孽?老子奉的是皇命!老子就是幽州的天!”
“在这个地界,我想让谁活……”
大地突然抖了起来。
赵无极的笑声卡在喉咙里。
不是地震。
是脚步声。
杂乱、沉重、野蛮。
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过来,脸上没了人色。
“报——!!”
“后面!屁股后面来了好多人!”
“援军?”赵无极皱眉。
“不……不是兵!”斥候嗓子都劈了,“是匪!方圆五百里的土匪,全他娘的来了!”
地平线上,尘土漫天。
一支奇怪到了极点的队伍,撞进了所有人的视野。
没有甲胄,没有号令。
有的光着膀子,纹着下山虎;有的披着兽皮,提着鬼头刀。
十八路烟尘,平日里杀人越货的绿林响马,此刻汇成了一条望不到头的长龙。
“全军列阵!迎敌!”
赵无极拔剑怒吼。
五万铁骑调转马头,长枪如林,对准了这群乌合之众。
只要一个冲锋,这些土匪就会变成肉泥。
可土匪们没停。
走在最前面的,是黑风寨大当家,独眼龙。
这凶神恶煞的汉子,今天没拿刀。
他肩膀上,扛着两个巨大的麻袋。
麻袋口敞着,露出里面黄澄澄的小米。
在他身后。
二龙山寨主推着独轮车,车轴压得吱呀乱叫,上面堆满了熏肉。
再往后。
成千上万的土匪。
有的背着一口大铁锅,有的提着两桶油,有的咯吱窝里夹着两只老母鸡。
他们不像来打仗的。
像是一群要把家底搬空的疯子。
赵无极愣住了。
魏光正傻眼了。
“站住!”赵无极厉喝,“再敢上前,杀无赦!”
独眼龙停下。
他把肩上的麻袋往上一颠,独眼里凶光毕露。
“呸!”
一口浓痰,隔着三丈远,吐在赵无极的马蹄前。
“什么狗屁朝廷,连灾民的活路都断。”
独眼龙扯着破锣嗓子,对着那五万官兵吼:
“俺们是土匪,手脏!但俺们知道,人得吃饭!”
“听说林神医在这,把人当人看。”
“兄弟们!”
独眼龙回头,脖子上青筋暴起。
“亮家伙!”
“吼——!!”
数千土匪齐声咆哮。
他们没有拔刀。
他们把肩上的米、手里的肉、怀里的鸡,高高举过头顶。
“给林神医……送粮!!!”
声浪如潮,把天上的云都震散了。
赵无极手里的剑在抖。
他看见了可怕的一幕。
他手下那些训练有素的士兵,那些握着长枪的手,垂下去了。
面对杀气腾腾的敌人,他们敢杀。
可面对一群扛着粮食来救命的土匪,看着护城河里被长官糟蹋的白米。
这枪,扎不出去了。
人心都是肉长的。
“让开!”
独眼龙根本不理会那些明晃晃的刀尖,扛着麻袋,大步流星地撞向军阵。
“谁拦老子送粮,老子就把命给他!”
一个人,撞向五万人。
奇迹发生了。
那道钢铁铸就的防线,那道连苍蝇都飞不进去的铁骑墙。
裂开了。
士兵们默默地拨转马头,让出了一条路。
赵无极脸色铁青,想杀人,却发现连亲兵都不敢看他的眼睛。
十八路山匪,扛着他们抢来的全部家当,像一股洪流,穿过官兵,涌上废墟。
砰!砰!砰!
麻袋落地,堆成小山。
独眼龙走到林澈面前。
这个杀人如麻的悍匪,看着面前文弱的书生,突然变得手足无措。
他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想去握林澈的手,又怕弄脏了对方的青衫。
最后。
推金山,倒玉柱。
“噗通!”
独眼龙跪下了。
身后,黑压压跪倒一片。
“林先生。”
独眼龙低着头,声音哽咽,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俺们脏,手上有血,不配进您的济世堂。”
“但俺听说,您为了救人,连命都不要。”
“俺们这群烂人,没别的,就把家底搬来了。”
他抬起头,那只独眼里全是祈求。
“求先生收留!”
“只要能跟着您做个人,挑大粪俺们也认了!”
魏光正瘫在泥地里,看着这一幕,世界观彻底碎了。
官兵倒粮断活路。
土匪送粮求做人。
到底谁是官?谁是匪?
到底谁是鬼?谁是人?
林澈看着这群粗鲁汉子。
他弯腰,双手扶住独眼龙粗糙的手臂,用力托起。
“起来。”
林澈的声音很轻,却传遍了全场。
“进了幽州,就不再是匪。”
“大家,都是兄弟。”
独眼龙身子剧颤,七尺高的汉子,眼泪混着泥灰滚落。
“谢先生!!”
九天之上。
云端深处。
普法天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想到,凡人的骨头这么硬。
更没想到,这群在他推演中本该趁火打劫的恶徒,竟被那个书生唤醒了良知。
这不合天数。
也不合法理。
“愚蠢。”
普法天尊冷哼,声音里透着高高在上的漠然。
“既是死地,便该绝生机。”
“既然凡人的刀杀不死你们,本座便帮你们一把。”
他修长的手指探出云层,指尖捏着一个漆黑的玉瓶。
瓶口倾斜。
一滴黑得发亮的液体,无声滑落。
它穿过云层,避开所有人的视线,落向幽州城刚刚复苏的那口泉眼。
那是全城唯一的活水。
也是几万人最后的命。
滴答。
水面荡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旋即归于平静。
只是那原本清澈的泉水深处,一丝诡异的黑色,开始疯狂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