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的余晖,被无尽的废墟吞没。
林澈走向更深黑暗的脚步,没有片刻停歇。
三日后。
晨曦刺破笼罩幽州的尘霾,照亮这片破碎的大地。
这里不再死寂。
废墟之上,数千个身影在默默劳作,将碎石瓦砾搬开,将遇难者的遗体小心收敛。
没有口号,没有监工,只有一种诡异的默契。
空气中,血腥与腐朽的味道,被一股药香和米粥的香气压了下去。
草棚下,林澈搅动着一口巨大的铁锅。
锅里是翻滚的糙米粥,他从废墟里刨出来的粮食。
他伤势未愈,脸色苍白,但那双搅动粥锅的手,稳得惊人。
“林大夫,歇会儿吧,我们来。”几个妇人端着碗走来,眼中是近乎虔诚的敬畏。
林澈摇头,为她们盛满粥。
“去分给孩子们,让他们先吃。”
不远处,一阵沉重的铁链拖拽声,格外刺耳。
魏光正拖着伤腿,正搬运一块巨大的青石。
他身上换了囚衣,手腕脚踝扣着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都发出“哗啦”的声响,提醒着所有人他的身份。
他曾经是这座城的主人。
现在,他是这座城的罪人。
汗水混着尘土流下,满手血泡,刺骨的疼。
他想歇歇,哪怕只是一瞬。
可他刚一弯腰,一道冷冽的视线就投了过来。
是张屠户。
那个独臂的汉子,扛着锄头,冷冷地盯着他。
魏光正浑身一哆嗦。
他不是怕挨打。
这三天,没人打他,也没人骂他。
他怕的是那种眼神。
那不是看仇人的眼神,也不是看一个“知府大人”的眼神。
那是……在看一堆垃圾,一块茅坑里的石头。
充满了鄙夷和漠然。
以前,全城的百姓都怕他。
现在,这些他眼里的贱民,用一种他从未体会过的轻蔑,将他的尊严踩在脚底,反复碾压。
活着,比死还难受。
魏光正咬着牙,爆发出全身的力气,将青石搬到指定位置。
他宁愿被活活累死,也不想再承受那种目光。
就在这时,小耗子飞快地跑了过来。
他不再是那个贼眉鼠眼的小偷,成了林澈最得力的“斥候”。
“林大哥,不好了!”
小耗子压低了声音,脸上全是焦急。
“咱们挖出来的粮食,最多……只够所有人再吃三天了!”
他声音更低了。
“而且,西边老井里的水越来越浑,喝不得了!”
周围几个领粥的百姓听见,端着碗的手都僵住了。
刚刚升起的一点希望,瞬间被巨大的恐慌取代。
三天!
三天后,他们几千人,就要活活饿死、渴死!
“都别慌!”
林澈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有我在,就不会让大家饿死。”
话音刚落,人群中猛地爆发出一阵骚乱。
“抓住他!这个天杀的狗东西!”
“他私藏粮食!”
众人循声望去,一个干瘦汉子被死死按在地上,怀里一袋用油布包着的大米撒了一地。
那是救命的粮食!
“打死他!”
“我们都在喝稀粥,他居然敢藏私!”
人群的怒火被瞬间点燃。
他们刚从死亡线上挣扎回来,对任何威胁生存的行为,都表现出最原始的残忍。
几十个汉子围上去,举起了手里的石头和木棍。
那个私藏粮食的男人吓得魂飞魄散,抱着头,屎尿齐流。
“别打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怕啊!”
“住手。”
林澈走了过来。
狂怒的人群,自动为他分开了一条路。
林澈没有去看那些愤怒的脸,他只是蹲下身,看着那个抖成筛糠的男人。
所有人都以为,林澈会用最严酷的手段惩罚这个叛徒。
就连远处的魏光正,都下意识挺直了腰板,他想看看,这个“圣人”要如何处理人性之恶。
然而,林澈的举动,让所有人脑子都宕机了。
他没有骂,更没有打。
他只是拿起一个干净的碗,走到粥锅前,特意从锅底舀起一勺最浓稠的,甚至还带着几块肉干的粥。
然后,他走回来,把碗递到了那个男人面前。
“起来。”
林澈开口。
“把粥喝了。”
那个男人懵了。
所有人都懵了。
“林……林大夫?”男人结结巴巴,不敢相信。
“喝吧。”林澈把碗又往前递了递,“天冷,喝了暖暖身子。”
男人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肉粥,再看看周围人手里的稀粥,一股巨大的羞愧感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羞耻。
他抬手就给了自己两个大嘴巴。
“我不是人!我是畜生!”
林澈没有阻止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等他哭够了,林澈才缓缓开口。
“怕饿死,是人的本能,不是罪。”
他的声音平静,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但是,记住今天这碗粥的味道。”
林澈站起身,环视着所有沉默的幸存者,一字一句。
“在我林澈这里,只要还有一个人有饭吃,就不会让第二个人饿死。”
“谁要是信不过我,现在就可以走。”
“要是信我,就把心,都放在肚子里。”
那个私藏粮食的汉子,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地把撒在地上的米,一粒一粒地捡起来,捧到林澈面前。
“我有罪!我对不起大家!”
周围,那些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汉子们,此刻都默默地低下了头,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们手里的石头和木棍,不知何时,已经悄悄放下了。
远处。
魏光正呆呆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崩塌了。
为官三十年,他信奉“以威御下,以利驱人”。不听话的,就打,就杀!听话的,就赏,就喂!
他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另外一种治理之道。
用恩德去感化一个罪人?
用宽恕去凝聚人心?
他看着那个青衫书生,看着他用一碗粥,就化解了一场暴乱,还将人心拧成了一股更紧的绳。
魏光正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三十年的官,都当到狗肚子里去了。
九天之上,云端佛国。
手持念珠的降龙罗汉,看着昊天镜中的景象,欣慰一笑。
“善哉,善哉。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此子,深得佛法三味。”
他旁边的普法天尊,却发出了一声冷哼。
他指着镜中那个被众人拥戴的林澈,言语讥讽。
“妇人之仁。”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现在不过是还有三天余粮,他自然可以装圣人。”
普法天尊的视线变得锐利如刀。
“等三天之后,粮草断绝,饿殍遍地。到那时,人性之恶如开闸猛兽,我看他还怎么用一碗粥去讲道理!”
“天数之下,一切挣扎,皆是徒劳。”
废墟上。
林澈安抚好众人,将盲眼的妻子赵霓裳扶到一旁坐下。
他抬头,看向幽州城外那片枯黄的,毫无生机的荒原。
“霓裳。”
“嗯,夫君,我在。”
林澈伸手,拂去妻子发间的尘土。
“这幽州的地,病了。”
“水脉枯竭,生机断绝,所以才会引来煞气,导致地龙翻身。”
赵霓裳静静地听着。
林澈的视线,从荒原移向了更远处的连绵荒山。
“我要给它治治。”
他说完,转身走向一堆被清理出来的杂物。
他从里面,翻找出了一把巨大的,用来开山采石的铁锹。
那铁锹比他整个人都高,沉重无比。
林澈却单手将它拎了起来,扛在肩上。
他没有跟任何人解释。
在几千道困惑、不解、担忧的注视下。
这个满身血污、身形单薄的青衫书生,就那么扛着一把与他体型完全不符的巨大铁锹,一步一步,走向了城外那片死气沉沉的荒山。
他要做什么?
没人知道。
所有人只看到,那个背影在晨曦中,被拉得很长。
孤单,却又坚定得令人心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