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的日头挂在天上,像一块发了霉的饼,没有半分暖意。
寒风贴着地皮刮,卷起人畜的骚臭和腐烂的腥气。
集市尽头,张家肉铺前,一群人缩着脖子,与其说是围观,不如说是在等待分食残羹的鬣狗。
他们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案板上那几条血淋淋的生肉,喉结滚动,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咂摸声。
“要一条后腿。”
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
人群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说话的是个青衫书生,干净得与这肮脏的街市格格不入。
屠户张大胆正用一把剔骨刀刮着指甲里的黑泥,闻声,连头都懒得抬。
他那双倒三角眼先是瞥了林澈一眼,随即落在了他身旁、被牵着的赵霓裳身上。
美人。
哪怕眼睛瞎了,那份姿容依旧让人口干舌燥。
“嘿。”张屠户笑了,一口烂黄牙喷出熏人的臭气,“书生买肉?还带着个瞎眼的小娘子?”
“怕不是拿你这婆娘换的钱吧?”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阵哄笑,污言秽语像是蛆虫一样涌了出来。
“张屠户,这婆娘细皮嫩肉的,可比猪肉值钱多了!”
“就是,卖到窑子里,能换几百斤肉呢!”
赵霓裳的身体微微一颤,抓紧了林澈的衣袖。
林澈面无表情,将几块碎银放在油腻的案板上。
“钱。”
张屠户哼了一声,手起刀落,砰地一声将一块肉砸在案上。
他随手一扔,秤砣高高翘起,手指在秤杆末端飞快一勾。
“一斤二两,算你一斤,拿走!”
他伸手去抓银子,眼神轻蔑,像是在打发一只摇尾乞食的野狗。
“少了。”
两个字,不大,却让整个集市的嘈杂声为之一静。
所有人的脸上都浮现出一种病态的、看好戏的兴奋。
“疯了吧?敢说张屠户的秤有问题?”
“这小白脸怕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正好,张屠户的后院还缺些花肥。”
张屠户脸上的横肉抽动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将剔骨刀的刀尖对准了林澈的眉心。
“小子,在这幽州,老子的刀就是秤,老子的拳头就是规矩!”
“我说它是一斤,它就是天王老子来,也得是一斤!”
“这是病。”
林澈忽然开口,答非所问。
他抬起眼,那双清澈的眸子直视着张屠户。
“眼底血丝盘踞,是肝火攻心;印堂发黑,乃煞气凝而不散。”
“你这不是屠户的手,是孽障的手。”
“杀猪三千,手上冤魂怕也不止此数。”
张屠户被那眼神看得心底发毛,随即暴怒如雷。
“老子先宰了你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咆哮着,那把能轻松劈开牛骨的剔骨刀,带着一股血腥的恶风,照着林澈的脖颈狠狠劈下!
人群兴奋地瞪大了眼,甚至有人在舔嘴唇,期待着鲜血喷溅的画面。
赵霓裳惊呼一声,本能地想挡在前面。
林澈却只是将她轻轻拉到身后,左脚踏前半分。
只此半步,便踏入了张屠户发力的死角。
“别怕。”
温润的声音还在妻子耳边,林澈的右手已经闪电般探出。
他的指间,夹着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
不是格挡。
是问诊。
“手少阳三焦经,杀孽之气郁结最重之处。”
林澈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银针精准无误地刺入张屠户手腕的“阳池穴”。
“这一针,先给你泄泄邪火。”
噗!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张屠户只觉手腕像是被烧红的铁钎捅了进去,一股钻心的麻痹感瞬间窜遍整条手臂!
那把千钧重的剔骨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但这屠户也是个狠人,竟忍着剧痛,左拳如炮弹般轰向林澈面门!
“还想行凶?”
林澈眉头微皱,左手不闪不避,拇指精准地按在对方肘关节的“曲池穴”上。
“看来病根在脑,手只表表象。”
“既如此,便断了你这病根的传导。”
咔!
一声清脆得令人牙酸的骨骼错位声响起!
“啊——!!!”
张屠户发出了此生最凄厉的惨嚎,那条粗壮的手臂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垂落。
林澈的手指,精准地剥离了他的筋,错开了他的骨,切断了神经的连接。
这是一场活体解剖。
林澈松开手,任由张屠户像一摊烂泥般跪倒在地,疼得满地打滚,冷汗浸透了衣衫。
“这只手只会作恶,是为病灶。”
林澈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淡漠。
“我替你切了,不必言谢。”
全场死寂。
那些等着看“人肉包子”的看客们,此刻张着嘴,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他们不怕杀人。
但他们怕这种“治病”。
这种将人一寸寸拆解,还告诉你病理何在的冷酷,比任何刀斧都令人恐惧。
林澈不再看那屠户。
他从怀里掏出自己那杆小巧的戥子秤。
老竹秤杆,黄铜秤盘,干净得像是不属于这个世界。
他拎起那块肉,放进铜盘,拨动秤砣。
“七两三钱。”
林澈报出数,声音清晰地传遍半条街。
“你欠天下人二两七钱的公道。”
张屠户疼得浑身痉挛,却还从牙缝里挤出威胁:“你……你敢坏幽州的规矩……魏大人……不会放过你……”
“那是他的病,我以后会医。”
林澈将肉扔回案板,拿起地上的剔骨刀,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精准地切下一块,再次称量。
不多不少,正好补足斤两。
他将肉包好,又从袖中摸出几枚铜钱,整整齐齐地码在血污的案板上。
“这是肉钱。”
“我废你手,因你作恶;我给你钱,因我不欠。”
做完这一切,林澈走向肉铺旁那根腐朽的木柱。
他咬破指尖。
一滴殷红的血珠渗出。
他以血为墨,在一块捡来的破木板上,写下两个大字。
【公平】
字迹苍劲,血色淋漓,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杀伐气。
他将木板挂在柱子上,又将那杆小小的戥子秤,挂在木板之下。
寒风吹过,秤杆摇晃,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那声音不大,却像是一记记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林澈环视四周,目光扫过一张张畏缩、麻木、恐惧的脸。
“从今往后,这幽州集市,以此秤为准。”
“谁若觉得不公,可来此处复称。”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字字如刀。
“少一两,我断他一指。”
“少一斤,我废他一手。”
“谁若不服……”
林澈的目光,落向跪在地上哀嚎的张屠户。
“他,就是下场。”
……
九天之上。
哪吒盘腿坐在风火轮上,原本吊儿郎当的表情收敛了几分。他吐掉嘴里的草根,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猴子,这书呆子有点意思。”
“刚才那一手‘废脉’,干脆利落,比小爷的火尖枪还狠。”
旁边云头,孙悟空蹲在石头上,金睛火眼透过云层,死死盯着那杆在风中飘摇的小秤。
“嘿。”
大圣咧嘴一笑,却带着几分凝重。
“哪吒,你道他是在买肉?”
“这呆子,是在挖那帮吃人神仙的祖坟啊。”
“在这烂泥塘里立规矩,讲公平,这比当年俺老孙大闹天宫,还要难上一万倍。”
……
集市阴影处。
一顶青布软轿内,幽州知府魏光正摩挲着手中的核桃,动作停滞。
“大人,那刁民挂了块牌子,说要讲公平。”侍卫低声回报。
魏光正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眼中杀机毕露。
“公平?”
“在这幽州,本官就是天,本官的话就是公平。”
“他这不是在挂秤,是在向本官下战书。”
魏光正捏碎了手里的核桃,碎屑簌簌落下。
“盯着他。既然他想当救世主,本官就让他看看,这幽州的刁民,到底值不值得救。”
风雪更大了。
林澈牵着赵霓裳,走在满是污泥的街道上。
身后,那杆秤依旧在风中晃荡。
孤独,却挺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