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黑的。
狂风裹挟着黑沙,混着陈年腐肉风化后的粉末。
林澈停步,抬手替赵霓裳压了压被风扯开的兜帽。
面前,是一座巨兽尸骸般的城池。
通体漆黑,高耸入云。
“这是人呆的地儿?”
白煞脸色惨白。
自从踏入幽州十里,平日里开碑裂石的力气,此刻连提起腿都觉得费劲。
“含着,别吞。”
两枚药丸递到了眼前。
林澈神色如常。
“幽州地下有煞脉,加上千年来积攒的冤魂,怨气已经化作了实体的瘴毒。”
“在这里,神仙来了也得趴着。”
黑煞哆嗦着把药丸塞进嘴里,一股清凉顺着舌根炸开,那股令人窒息的恶心感才稍稍退去。
他偷眼看林澈。
这位爷,手无缚鸡之力,却在这修罗场里,比谁都像个定海神针。
“怕吗?”
林澈握着赵霓裳的手,指腹轻轻摩挲她的手背。
赵霓裳看不见。
但她能闻到风里的血腥,能听到远处若有若无的鬼哭。
她只是反手,更紧地扣住了林澈的手指。
“你在,就是人间。”
……
凌霄宝殿。
玄光镜前,气氛压抑。
哪吒坐在玉阶上,手里的乾坤圈被捏得嘎吱作响。
“这幽州,比十八层地狱还恶心。”
大殿另一侧。
普法天尊端坐神座,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这里才是最真实的人性试炼场。”
“没有律法,没有道德,只有最原始的兽性。”
“本座倒要看看,在这个连‘善’字都被吃干抹净的地方,他林澈那套伪善的说辞,能撑过几时?”
……
城门口。
队伍排得很长,却死寂无声。
流民、逃犯、残兵,每个人都像是一具行走的尸肉,麻木地挪动着步子。
守门的不是人。
是两头身高丈二的狼妖混种。
人身狼首,黑毛炸立,手里提着还在滴血的狼牙棒。
“下一个!”
“进城税,要活气!”
“要么留指,要么放血。”
队伍里一阵死寂的骚动,却没人敢跑。
在这个地界,命比草贱。
人们麻木地上前,切指,放血。
血腥味刺激得那两头狼妖眼珠子发绿,喉咙里发出兴奋的低吼。
终于,轮到了林澈一行。
黑白二煞虽然也是见过血的狠人,但这会儿腿肚子都在转筋。
这地方,太邪性。
“站住。”
狼头守卫绿油油的眼珠子越过两人,死死黏在了赵霓裳身上。
猩红的长舌舔过獠牙,拉出一道粘稠的丝。
“哟,极品啊。”
“虽是个瞎子,但这皮肉……”
另一个守卫凑过来,淫邪的目光像钩子一样在赵霓裳身上剜着。
“哥俩好久没开荤了。”
“这瞎子留下,你们三个滚进去。”
“这就算是你们的进城税。”
风,停了。
黑煞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凉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他下意识看向林澈。
林澈面无表情。
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比这幽州的冻土还要冷。
他在看黑煞。
黑煞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投名状。
也是试金石。
如果现在怂了,别说林澈会不会用那根猴毛弄死他,就算活下来,他这辈子也就只能是个烂泥里的臭虫,永远别想直起腰做人。
“妈的!”
黑煞在喉咙里低吼一声。
噌!
腰刀出鞘。
手腕在抖,真气全无,但他还是跨前一步,死死挡在了林澈和赵霓裳身前。
那满身横肉的背影,第一次没了卑躬屈膝的奴才相。
透着一股子绝境求生的惨烈。
“想动林夫人?”
黑煞咬碎了牙,声音嘶哑如破锣。
“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
……
凌霄宝殿。
“好!”
哪吒猛地一拍大腿,火尖枪嗡鸣作响。
“这胖子有点血性!”
“小爷刚才还想,若是他敢把林嫂交出去,拼着触犯天条也要下去给他一枪!”
孙悟空把金箍棒横在肩头,呲牙一笑。
“呆子也有开窍的时候。”
“这林小子的道,有点意思。”
“能让鬼变成人,比那帮只会念经的秃驴强多了。”
普法天尊脸色阴沉。
“匹夫之勇。”
“在幽州,讲义气只会死得更快。”
……
城门口。
两头狼妖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刺耳的狂笑。
“哈哈哈哈!”
“凡人?拿把破铁片子,也敢在幽州充好汉?”
左边的守卫猛地抡起狼牙棒,带起一阵腥臭的恶风,照着黑煞的天灵盖砸下。
“去死吧!”
这一棒势大力沉,足以将黑煞砸成肉泥。
黑煞瞳孔骤缩。
躲不开。
只能死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只修长、苍白、并不宽厚的手,轻轻搭在了黑煞的肩膀上。
“退后。”
声音不大。
温润,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煞只觉得一股柔劲传来,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滑去。
轰!
狼牙棒砸在空地上,碎石飞溅,烟尘四起。
烟尘散去。
那个青衫书生,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
没有拔剑,没有运功。
衣衫在狂风中猎猎作响,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但他看着那两头狰狞的怪物,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
只有一种看着病入膏肓患者的悲悯。
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就是幽州的待客之道?”
林澈淡淡开口。
这种眼神,让狼妖感到了莫大的羞辱。
它们在这里作威作福惯了,什么时候被一个凡人书生像看垃圾一样看过?
“你算个什么东西?!”
右边的守卫咆哮一声,扔下狼牙棒,张开利爪,带着扑鼻的腥风朝林澈扑来。
“撕了你!!”
林澈纹丝不动。
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直到对方扑到面前三尺,那一根根染血的狼毛都清晰可见时。
他嘴唇微动。
吐出一个字。
“滚。”
这一字出口。
他怀中那根大圣毫毛,并没有金光大作。
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
刹那间。
一股源自远古洪荒、曾将天庭踩在脚下的暴戾气息,苏醒了。
不是光芒。
是势。
是食物链顶端的绝对压制。
在那两头狼妖的感知里,眼前的青衫书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尊顶天立地的金色巨猿,正手持铁棒,用那双燃烧着三昧真火的金睛,冷漠地俯瞰着两只蝼蚁。
那是万妖之王!
那是齐天大圣!
来自血脉深处的恐惧,瞬间击碎了狼妖所有的凶性。
那是生物本能的崩塌。
扑通!
扑通!
两头刚才还不可一世的狼妖,膝盖骨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砸碎,直挺挺地跪在了地上。
巨大的惯性让它们在地上滑行了两米,正好停在林澈脚边。
浑身剧烈抽搐,屎尿齐流。
连惨叫都发不出,只能把头死死埋在烂泥里,喉咙里发出濒死的呜咽。
全场死寂。
只有风还在呼啸。
排队的流民们僵住了,麻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是大脑无法处理眼前画面的呆滞。
黑煞和白煞更是张大了嘴,下巴差点脱臼。
这……这就是林爷?
不用刀,不用枪。
一个字,跪万妖?
“现在,我们可以进去了吗?”
两头狼妖把头磕得砰砰响,黑血溅了一地,根本不敢抬头看那青衫一眼。
“爷您请!您请!”
林澈没再理会,转身牵起赵霓裳,迈步向那漆黑的城门洞走去。
黑白二煞赶紧跟上。
这一次,腰杆挺得笔直,像是打了胜仗的将军。
……
城门洞深处,阴影蠕动。
一双阴毒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澈的背影。
那是一个身穿大红道袍的道士,整个人都缩在黑暗里,手里把玩着一只通体血红、足有手掌长的蜈蚣。
蜈蚣的百足不停划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
“有意思。”
道士咧嘴,露出一口焦黄的烂牙。
“身上竟然藏着能震慑妖物的一品法宝。”
“难怪赵太师要花大价钱请贫道出手。”
手指猛地用力。
噗嗤。
血红蜈蚣被捏爆,毒浆顺着指缝流淌。
道士伸出舌头,贪婪地舔舐着手上的毒浆,眼神狂热而残忍。
“林澈啊林澈。”
“这幽州城,进得去,可出不来。”
“你的命,贫道收了。”
“还有你那瞎眼娘子,正好给贫道的宝贝儿们……当个温床。”
他低笑着,身形缓缓后退,融化在那无边的黑暗之中。
像一条潜伏的毒蛇,吐着信子,等待着致命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