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场还是那个刑场。
只不过,猎人和猎物的身份,调了个个儿。
废墟堆叠。
曾经不可一世的知府赵肃,连同那个惯会摇唇鼓舌的刘师爷,此刻被五花大绑,跪在满地碎瓦砾中。
两人的官袍早成了烂布条,挂在身上像是在讽刺所谓的“体面”。
脸上青紫交错,肿得早已看不出人样。
那是刚才百姓一人一拳,生生砸出来的。
那张原本属于监斩官的太师椅上,如今蹲着个毛脸雷公嘴的身影。
齐天大圣没个坐相。
他翘着二郎腿,手里不知从哪顺来个桃子。
咔嚓。
清脆的咀嚼声,在死寂的废墟上格外刺耳。
汁水顺着猴毛流下。
“呸。”
猴子嫌弃地吐出一口果肉。
“凡间的桃,土腥味太重。”
随手一抛。
那枚沾着唾沫的桃核划出一道抛物线。
啪!
精准地砸在刘师爷脑门正中。
像是一记重锤。
刘师爷连哼都没敢哼一声,裤裆下那滩湿痕未干,腥臊气直冲鼻翼。
他把头埋进烂泥里,恨不得就此把自己活埋了。
林澈站在两人面前。
青衫上全是早已干涸发黑的血痂。
手里那本厚重的账册,边角卷曲,也被染成了暗红。
“今日,不开堂。”
“不升座。”
林澈的声音不大。
沙哑,低沉,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拉扯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咱们,只算账。”
一直装死的赵肃猛地抬头。
眼底布满血丝,那是极度恐惧催生出的疯狂。
“林澈!!我是朝廷命官!我是四品知府!”
他嘶吼着,声音破了音,难听至极。
“你个被撤职的人有什么资格审我?这是造反!这是大逆不道!!”
“聒噪。”
林澈甚至没分给他哪怕一个眼神。
视线死死锁在账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墨字上。
每一个字,都是一条命。
“天佑三年冬,宜州大雪。”
“朝廷拨下赈灾银十万两,粮米五万石。”
林澈念得很慢。
每一个字吐出来,都像是钉下一颗钉子。
周围数万百姓,耳朵竖起,呼吸停滞。
“刘师爷,勾结粮商,以陈米换新粮,掺沙三成。”
“私吞银两六万。”
“用于……修建城北别苑。”
林澈顿了顿。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跪在地上的罪人,投向人群的一角。
那里站着一群衣衫褴褛的老弱。
“那个冬天。”
“城南贫民窟,冻死、饿死,三百七十二人。”
人群中。
一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身子晃了晃,软软地瘫了下去。
她没有立刻哭。
只是张大嘴,喉咙里发出一种漏风般的嗬嗬声。
那是悲痛到了极处,连哭声都被堵在了胸口。
半晌。
一声凄厉至极的哀嚎,撕裂了长空。
“我的儿啊……”
“娘对不起你……娘当初不该给你喝那碗掺了沙子的粥啊!!”
这一声,像是凿开了洪水的大坝。
“那是俺爹!冻死在雪窝子里,连张破席子都没有裹身!”
“狗官!!你那别苑的每一块砖,都是俺全家的骨头烧出来的!!”
愤怒。
如果是火,此刻宜州城早已被烧成了灰烬。
那是几万双想要吃人的眼睛。
死死盯着刘师爷。
林澈继续翻页。
哗啦。
纸张摩擦的声音,此刻听起来像是催命符。
“天佑四年春,瘟疫初起。”
“刘师爷,隐瞒不报,封锁四门,视满城百姓如困兽。”
“同年五月,师爷刘某献计。”
“将染病百姓一百余口,不论死活,尽数推入城西乱葬岗。”
“美其名曰——‘净土’。”
嘭!
刘师爷额头重重磕在碎石上,鲜血淋漓。
“不是我……是大人!是前任知府逼我的!饶命!大圣饶命啊!”
“我想起来了……”
人群里,一个汉子跌跌撞撞冲出来。
十指深深抠进泥土,指甲崩裂。
“那天晚上……我听见土里有人在喊救命……”
“我以为是鬼……”
汉子泪流满面,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们这群畜生把俺媳妇给活埋了!!”
汉子想要冲上去拼命,却被旁边的人死死抱住,只能发出困兽般的悲鸣。
一桩桩。
一件件。
林澈每念一条,这天地间的寒意就重一分。
赵肃还在挣扎。
他知道这书生是个疯子,求不得。
他猛地转动膝盖,朝着那个蹲在太师椅上的身影,疯狂磕头。
“大圣!大圣爷!”
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您是神仙!您是斗战胜佛!”
“这凡间自有法度,这刁民私设公堂,这是乱法啊!”
赵肃额头全是血,混着泥土,狰狞无比。
“您既然显圣,就要维护三界规矩!”
“怎能纵容这群贱民胡来?”
“求大圣爷主持公道!把我交给朝廷!交给皇上发落!我是天子门生!!”
他在赌。
赌这个成了佛的猴子,还得讲那一套虚伪的规矩。
只要能离开这,只要能回到官场。
他有一万种办法脱身。
咔嚓。
最后一口桃肉咽下。
猴子随手在火红的披风上擦了擦手上的黏腻。
他歪着脑袋。
金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赵肃那张扭曲的脸。
就像在看一只不知死活的蝼蚁。
“公道?”
猴子龇牙。
两颗獠牙在阳光下闪着森寒的光。
“老孙什么时候说过,我是神仙了?”
赵肃一僵。
猴子伸手从耳朵里掏出一根细如绣花针的铁棒,在指尖飞快转动。
带起一阵金色的旋风。
“俺乃花果山水帘洞美猴王。”
“五百年前,是妖。”
“神仙那套破规矩,你找玉帝老儿要去。”
“至于你说的法……”
猴子用铁棒指了指林澈,又指了指周围那些哭嚎怒骂的百姓。
“俺觉得,这小子的法,比你的法好听。”
身形微倾。
一股来自洪荒凶兽的恐怖压迫感,瞬间让赵肃心脏骤停。
“俺老孙虽然书读得少。”
“但也知道一件事。”
猴子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
“谁让俺兄弟心里痛快,那就是好法。”
“谁让这些百姓活不下去,那他就是该杀的鬼。”
赵肃瘫软在地。
最后一丝精气神被抽干。
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皇权……皇上不会放过你们的……朝廷……”
啪。
林澈合上了账册。
他走到赵肃面前,居高临下。
阴影笼罩了这位曾经的父母官。
“赵肃,你到现在还指望皇权?朝廷任命你为新知府,你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收受刘师爷贿赂,要置我于死地。”
林澈的声音很轻。
却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碎了赵肃最后的幻想。
“皇上太远,在京城那把金銮殿的龙椅上。”
“百姓太近,就在你面前这片泥地里。”
林澈转身。
面向那数万张挂满泪痕的脸庞。
“今日,不用皇权杀你。”
“不用律法杀你。”
“用民心杀你。”
嗡——
话音落下的瞬间。
宜州城上空,那原本因为天尊威压而溃散的紫气,再次疯狂汇聚。
这一次。
比之前更加浩大。
更加纯粹。
那是万民的意志,是比天威更沉重的愿力。
天庭,凌霄殿。
刚刚才平复心情的普法天尊,瞳孔猛地收缩至针尖大小。
他感觉到了。
体内那一向稳固如山的“法理大道”,竟然在这一刻……颤抖。
一种从未有过的荒谬感爬上心头。
凡人的意志……竟能撼动天道根本?
“民心,即是天心。”
林澈这句话,仿佛一句谶语,直接烙印在三界诸神的耳膜上。
他弯下腰。
从脚边的碎石堆里,捡起了一把断刀。
那是之前某个黑甲卫留下的。
刀口卷了刃,上面沾着暗红的泥。
林澈没动手。
他手握刀柄,走向人群最前方。
那里站着那个断了腿的汉子,那个之前第一个冲出来要拼命的人。
“拿着。”
林澈把刀柄递过去。
汉子愣住了。
看着那把冰冷的断刀,全身像是筛糠一样抖个不停。
杀官……
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我不杀他。”
林澈看着汉子的眼睛,眼神温和,却又坚定如铁。
“这刀,借给你。”
“借给你们。”
汉子颤抖的手,触碰到了冰冷的铁器。
那一瞬间。
某种枷锁,断了。
恐惧如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积压了数年的血仇。
“吼——!!”
汉子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他握紧了断刀,拖着那条残腿。
一步,一步。
走向跪在地上的赵肃。
紧接着。
是第二个百姓,捡起了地上的石块。
第三个,抓起了一把带血的土。
没有审判词。
不需要画押。
黑色的人潮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瞬间将那个曾经代表着朝廷威严的身影彻底吞没。
只有那把断刀在阳光下,最后闪过的一抹寒光。
宣告着这世间,最朴素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