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停了。
不是自然停歇，而是被某种恐怖的意志，强行按死在半空。
那百丈高的人面蜈蚣，上一瞬还欲吞天噬地，此刻却像是被抽了脊梁骨。
它僵住了。
那是生命本能对“毁灭”二字的直观解读。
半空中，金光并没有立刻化形。
只有一根毫毛，轻飘飘地悬在那里。
很轻。
轻得仿佛一阵微风就能吹走。
但在所有人眼中，在漫天神佛的注视下，这根毫毛压弯了宜州城的虚空。
“噪舌。”
两个字。
声音不大，慵懒，带着三分刚睡醒的起床气。
却如同一把重锤，狠狠敲碎了每个人耳膜上的鼓点。
金光炸裂！
两条凤翅紫金冠的翎羽，如撕裂苍穹的利刃，先一步刺破云层。
紧接着。
锁子黄金甲流淌着岩浆般的烈焰，步云履踏碎了虚空的尘埃。
那个身影并不高大。
瘦削，如猴。
但他歪着头往那一站，这天地间所有的光，都得围着他转。
齐天大圣。
哪怕只是一具法相，哪怕只是一根毫毛。
那股子桀骜到骨子里、连天道都想捅个窟窿的狂气，依然烫得人眼睛生疼。
“这就是……传说中的那位？”
那个举着门板的汉子，手里的木板滑落。
砸在脚背上。
他没觉得疼。
几千名百姓维持着仰望的姿势，脖子僵硬，连跪拜都忘了。
那是刻在华夏血脉里的图腾。
是所有妖魔鬼怪的噩梦。
空中，孙悟空抠了抠耳朵，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头足以毁灭一城的巨型蜈蚣，在他眼里，似乎还不如指甲盖里的泥垢有意思。
他身形一闪。
没有任何轨迹可循。
直接出现在泥泞的废墟中央。
那双火眼金睛，透过漫天金光，落在了那个浑身焦黑、几乎看不出人形的书生身上。
大圣皱眉了。
“呆子。”
他蹲下身，伸出一根毛茸茸的手指，想戳戳林澈的脸，又怕把这具残破的身躯戳坏了。
动作停在半空。
竟然透着一股子令人心颤的小心翼翼。
“为了这么群凡人……”
“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孙悟空呲了呲牙，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
可下一秒。
他转过身。
那份嫌弃与温柔瞬间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暴虐。
轰！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被染成了血红色。
“那个长虫子……”
孙悟空微微抬头。
“是你把它打成这样的？”
人面蜈蚣想哭。
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吱——！”
它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啸，百足疯狂刨动地面，试图把自己埋进土里。
只要能逃开那个猴子的视线！
只要能活下去！
“想跑？”
孙悟空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只是随手对着虚空一抓。
天地元气汇聚。
一根纯粹由金光凝聚的棒子，凭空出现。
“既然敢动俺老孙护着的人。”
“那就要做好连鬼都做不成的准备。”
真正的杀戮，往往是无声的。
大圣只是轻描淡写地，将手里的棒子扔了下去。
就像扔一根牙签。
嗡。
棒子脱手的瞬间，迎风暴涨。
十丈。
百丈。
千丈！
一根通天彻地的金色巨柱，带着煌煌天威，带着不容置疑的审判，笔直坠落。
碾压。
纯粹的力量碾压。
当金箍棒触碰到那庞大身躯的一瞬间。
湮灭。
从头颅，到躯干，再到那令人作呕的百足。
一切有形的物质，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化作了最原始的粒子。
连一丝灰尘都没剩下。
轰隆——！
直到那巨大的身影彻底消失，迟来的巨响才在天地间炸开。
气浪排空。
漫天毒云瞬间蒸发。
阳光泼洒。
原本阴森恐怖的战场，此刻干净得像是一张白纸。
天庭，凌霄殿。
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神仙的目光，都极其复杂地看向那根盘龙柱。
那里，真正的齐天大圣正翘着二郎腿，手里把玩着一颗蟠桃。
但他没吃。
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下界的画面。
嘴角咧到了耳根子。
“好！”
一声暴喝，吓得旁边的仙女手里的托盘都掉了。
孙悟空从柱子上跳下来，指着昊天镜里的普法天尊，笑得肆无忌惮。
“老官儿，看清楚了吗？”
“这因果，俺老孙接了！”
“你若是不服，尽管去那轮回境里找茬，但有一条……”
孙悟空手中的蟠桃被捏得粉碎，汁水四溅。
“谁若是敢在背后玩阴的。”
“俺老孙不介意再去兜率宫借点火，把这九重天烧个干净！”
普法天尊面沉如水。
握着玉笏的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想反驳，想拿天条说事。
但看着那个猴子杀气腾腾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
憋屈。
极致的憋屈！
凡间。
大圣法相并没有立刻消散。
他拍了拍手，似乎是嫌刚才捏死虫子弄脏了手。
然后。
他转过身，重新看向林澈。
那个刚才还不可一世、凶威盖世的妖王，此刻却挠了挠头，显得有些局促。
他飘到林澈面前。
蹲下。
伸出手，在那烧焦的脑袋上胡乱揉了一把。
力道没控制好，林澈疼得一哆嗦。
“嘶……”
“忍着点！”
大圣瞪了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轻了许多。
一道精纯至极的元气，顺着掌心没入林澈体内。
护住了他最后一口心脉。
“走了。”
大圣站起身，背对着林澈摆了摆手。
“既然那是你的道，就给俺好好走下去。”
“哪怕把天捅破了……”
身影开始消散。
化作漫天金雨。
只留下一句桀骜不驯的话语，在林澈，在所有百姓，在漫天神佛耳边回荡。
“后面，有俺！”
金光散尽。
一根枯黄的毫毛，打着旋儿落下。
林澈费力地抬起手。
接住。
紧紧攥在手心。
疼。
全身每一块骨头都在哀鸣，每一寸皮肤都在灼烧。
但他却笑得像个孩子。
赢了。
不是赢了那条蜈蚣。
而是他证明了，这世间的善，并非毫无锋芒。
身子一晃。
眼前的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林澈向后倒去。
但他并没有摔在冰冷的泥地里。
一只只手。
粗糙的、细腻的、满是泥垢的、沾着鲜血的手。
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稳稳地托住了他。
“恩公！”
“小心！”
那个汉子用自己唯一的衣服垫在林澈头下。
那个妇人哭着把最干净的水递到他嘴边。
几千张脸孔。
几千双含泪的眼睛。
此刻，他们不再是愚昧的看客，不再是自私的凡人。
他们围着那个倒下的青衫书生。
如同在守护这世间最后的神明。
阳光正好。
照在林澈满是焦痕的脸上。
即使闭着眼，他也知道。
天，终于亮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