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承重数百斤的楠木大梁,终于断了。
狠狠砸向枯井旁那道单薄的身影。
没有惨叫。
只有火焰吞噬血肉的爆裂声。
城隍庙塌了。
“好!好啊!”
刘师爷猛地把酒坛子摔碎在地,满脸横肉因极度的亢奋而颤抖。
他指着那冲天火光,笑得直不起腰。
“烧得干净!”
“什么狗屁神医,什么万毒不侵?”
“到了这红莲业火里,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他转过身。
那双醉眼扫过一群面如土色的百姓,唾沫横飞:
“都看见了吗?”
“这就叫天谴!这姓林的招惹瘟神,咱们这是替天行道!”
“他不死,全城都得陪葬!”
阴影处。
鬼面把玩着手里的白骨铃铛,眼神阴毒如蛇。
“不用看了。”
“那是加了化骨散的桐油,别说凡人,就是大罗金仙掉进去,也得脱层皮。”
……
天界,凌霄宝殿。
哪吒手中的乾坤圈,此刻已变了形。
“欺人太甚……”
“这群蝼蚁,欺人太甚!!”
少年战神一步踏出。
脚下那块铺了十万年的金砖,瞬间崩成齑粉。
混天绫无风自动,红得像血。
“玄穹天尊!哪吒请战!”
“这因果我担了!我要下去宰了这群白眼狼!!”
玄穹天尊高坐九天,未发一语。
他的目光,只落在那个空荡荡的座位上。
那里本该坐着一只猴子。
现在,猴子在柱子上。
孙悟空蹲在盘龙柱顶端,不像往日那般抓耳挠腮。
他静得可怕。
那双火眼金睛死死盯着轮回镜,两只毛手抠进了纯金龙鳞里。
龙睛被抠瞎了。
龙角被掰断了。
金粉混着鲜血,簌簌往下落。
“大圣……”
杨戬握着三尖两刃刀的手,骨节泛白。
他不怕这猴子闹天宫。
他怕这猴子不说话。
五百年前那次大闹天宫前,这泼猴也是这般死寂。
“活着。”
孙悟空突然张嘴。
“俺老孙闻到了。”
“那是俺的毫毛味儿……那是花果山的土腥味儿。”
“他没死。”
“谁敢让他死,俺老孙就让这三界给他陪葬!!”
……
凡间,废墟。
风停了。
只有余火还在噼啪作响,贪婪地舔舐着焦黑的残垣。
刘师爷打了个酒嗝。
他晃晃悠悠走到废墟边,解开裤腰带。
“晦气东西,让本官给你浇浇灭……”
咔嚓。
一声脆响。
很轻。
却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掐住了所有人的脖子。
刘师爷的手僵在裤腰带上。
那声音,来自火堆深处。
那是骨骼摩擦的异响。
哗啦——!
那堆烧红的瓦砾,动了。
一块烧得通红的断梁被缓缓顶开。
数千道目光,瞬间凝固。
砰!
火海炸开。
一个漆黑的人影,从地狱里爬了出来。
那是一具怎样的躯体?
青衫成灰。
浑身伤口。
可他怀里,却死死护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口破损的铜香炉。
为了护住它,他把自己蜷缩成了婴儿状,用胸膛贴着滚烫的炉壁,用脊背抗下了塌陷的房梁。
滋滋。
那是胸口皮肉被烙熟的声音。
但他端得四平八稳。
连一丝晃动都没有。
炉中。
一碗药汤,清澈见底。
连一粒灰尘都没落进去。
那是大圣毫毛换来的甘霖。
那是林澈用一身血肉当柴火,熬出来的命。
“鬼……鬼啊!!!”
刘师爷一声凄厉惨叫,屎尿齐流,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这一嗓子,喊破了胆。
黑甲卫齐齐后退,手中长矛乱颤。
百姓们抱头鼠窜,仿佛那是索命阎罗。
林澈没动。
他在喘息。
每一次呼吸,都有带血的灰烬从气管里喷出。
痛。
痛到灵魂都在抽搐。
万毒体质能抗天下剧毒,却抗不了这焚身烈火。
但他不能倒。
药还在。
人还没救。
林澈抬起头。
那张脸上全是焦炭,早已看不出那个温润如玉的书生模样。
唯独那双眼。
黑白分明。
干净得像是一眼望到底的清泉,又冷得像是万年玄冰。
他就那么扫了一眼刘师爷。
“鬼?”
“鬼因执念不散,尚有人性。”
“而你们……”
“连鬼都不如。”
他就这么端着香炉,一步步走向人群。
那股子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惨烈与煞气,逼得那群杀人如麻的黑甲卫步步后退。
硬是让开了一条路。
这是对生命的本能畏惧。
这是一个把命都不当回事的疯子!
“装神弄鬼!”
一声暴喝。
鬼面从阴影里窜出。
他不信邪。
他不信有人烧成这样还能活。
“给我死!”
一点寒芒先到。
漆黑匕首泛着腥甜,直刺林澈。
鹤顶红。
见血封喉。
这一刀,快准狠。
“小心!!”哪吒在凌霄殿狂吼。
林澈没躲。
为了护住怀里的药,他不能躲。
只要身子一歪,药就洒了。
噗嗤!
利刃入肉。
匕首狠狠扎进林澈左肩,直没至柄。
鲜血狂飙。
鬼面狂喜:“中了!神仙也救不了你!”
然而。
下一秒。
鬼面的狞笑僵在了脸上。
没有惨叫。
没有倒下。
那个焦炭般的书生,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林澈偏头。
看着近在咫尺的鬼面。
那是怎样的一种眼神?
平静。
漠然。
带着一丝俯视蝼蚁的悲悯。
“毒?”
“这种垃圾……”
“也配叫毒?”
这点凡间鹤顶红,给他提鞋都不配!
轰!
一股黑气从林澈伤口爆发。
那是《万毒真经》护体毒煞。
崩!
精钢匕首寸寸崩裂。
鬼面只觉一股排山倒海的大力袭来,整条右臂瞬间扭曲成麻花,整个人像个破布娃娃一样倒飞出去。
砰!
狠狠砸在石墙上,抠都抠不下来。
林澈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只低头看药。
还好,没洒。
他继续走。
这一次,没人敢拦。
那些刚才还不可一世的黑甲卫,此刻恨不得把头埋进裤裆里。
林澈停下了。
停在一个妇人面前。
这妇人刚才砸他最狠,手里还攥着半块没扔出去的砖头。
她怀里的孩子脸色紫涨,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
见这“恶鬼”逼近,妇人崩溃了。
“别……别过来……”
她把孩子护在身下,额头死死磕在烂泥里。
“别吃孩子……求你别吃孩子!”
“我是坏人!刚才是我砸你的!我有罪!”
“你吃我吧!吃我这把烂骨头!”
“我不吃人。”
林澈蹲下身。
动作很慢。
他把香炉搁在地上,右手按住炉耳。
他小心翼翼地舀起一勺药汤。
放在嘴边吹了吹。
试了试温度。
刚好。
“孩子快死了。”
林澈看着那个已经翻白眼的小孩,声音沙哑且平静。
“喝了,能活。”
妇人拼命摇头,死死捂住孩子的嘴,惊恐后退:“不……那是毒……我不给!我不给!”
林澈眼神一冷。
那是必须从阎王爷手里抢人的决绝。
“放手。”
两个字。
不重。
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那是历经生死、心怀大爱者独有的神性。
妇人浑身一僵,被这股气势震慑,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林澈轻轻捏开孩子的下巴。
将那一勺又无比清冽的药汤,送了进去。
咕咚。
咕咚。
黑褐色的药汁顺着喉咙流下。
带着苦涩。
带着万毒岭的野蛮生机。
带着齐天大圣的一口仙气。
全场屏息。
几千人死死盯着那个孩子。
是救命神水?
还是索命毒汁?
就连天上的神仙们都瞪大了眼,大气都不敢出。
远处,刘师爷趴在尿水混合的泥地里,那张满是油汗的脸扭曲到了极点。
他咬牙切齿,眼神怨毒:
“死……”
“给我死……”
“只要这孩子死了,我就把这妖人千刀万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