矛尖在颤。
贴着林澈的心口,只差一张纸的厚度。
这一瞬,阴阳两隔。
林澈没退。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将那只破烂的药篓,死死举过头顶。
人可以死。
但这满城的命,不能碎。
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
没有预想中的透心凉,也没有血溅当场。
一只手。
一只布满老茧、裂着口子、指甲缝里全是黑泥的大手,攥住了矛尖。
锋利的精铁刃口毫无阻滞地切开掌纹,割断大筋,深深卡进白森森的掌骨里。
血顺着那只手淌下来。
滴答。
滴答。
落在林澈那双沾满黄泥的靴子上。
持矛的黑甲卫愣住,下意识想抽回长矛,却发现纹丝不动。
林澈那只被血污糊住的左眼,猛地张大。
挡在他身前的,是一身皂衣早已湿透、平日里见谁都点头哈腰的老捕头。
李老三。
那个因为贪生怕死,连抓贼都要躲在最后面的老油条。
此刻。
这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因为剧痛而扭曲,青筋像蚯蚓一样在额角暴跳。
“头……头儿?”黑甲卫手在抖。
“滚!!”
李老三一声暴喝,嗓子里全是血腥气。
他双臂骤然发力,掌心血肉翻卷,硬生生将那根长矛往旁边一拨。
咣当。
长矛落地。
李老三喘着粗气,反手拔出腰间那把常年不用的锈刀。
刀锋横胸。
这并不高大的背影,此刻竟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
“反了!李老三你反了!!”
高台上,鬼面的声音尖利刺耳,像是用指甲疯狂刮擦着黑板:“他被妖法迷了心智!连他一起杀!赏银加倍!两千两!!”
两千两。
足以让这群饿红了眼的黑甲卫把亲爹都卖了。
“两千两?”
李老三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环视四周。
那是他护了三十年的宜州百姓。
那是他带了十年的手下弟兄。
如今,一个个像是闻到血腥味的野兽,恨不得从他和林澈身上撕下一块肉来。
“我李老三,这辈子贪生怕死,收过黑钱,去窑子不给钱,确实不是个东西。”
老捕头惨笑一声,五指扣紧刀柄,指节惨白。
“可老子眼没瞎!”
“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万毒岭给咱们拼命的活菩萨!”
“你们要杀他?”
李老三猛地往前跨了一步,手中锈刀劈碎风声。
“先问问老子手里的刀,答不答应!”
几个黑甲卫被这股悍不畏死的疯劲逼得退了一步。
“上啊!都愣着干什么!那是银子!那是命!!”
鬼面疯狂摇动白骨铃铛。
贪婪与恐惧,压垮了最后的人性。
“头儿,对不住了!”
三名黑甲卫同时挺矛,成品字形刺来。
“来啊!!”
李老三怒吼,不退反进。
他根本不防守。
噗!噗!
两根长矛瞬间洞穿他的左肩和大腿。
血如泉涌。
李老三哼都没哼一声,肌肉紧绷死死卡住矛尖,让对方抽不回去。
而后。
挥刀。
砍!
毫无章法的乱砍!
就像街头斗殴的泼皮,用牙齿咬,用脑袋撞,用最原始的狠劲,把训练有素的黑甲卫逼得连连后退。
林澈看着那个浑身浴血的背影,眼眶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想伸手。
想把这个老人拉回来。
可他怀里是药。
是几万人的生路。
这双手,无论如何也不能放。
“走啊!!”
李老三头也不回地嘶吼,声音嘶哑破碎:“林大人!去城隍庙!那门厚!能挡一阵子!”
“快走!别让你爷爷我白死!!”
林澈咬碎了牙关,咸腥的血味溢满口腔。
他抱着药篓,踉跄后退。
身后几十步,就是破败的城隍庙。
“想走?”
城楼之上。
刘师爷手里端着一盏茶,轻轻吹了吹浮沫。
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一架泛着幽光的精钢手弩。
上弦。
瞄准。
目标不是林澈。
是那个不知死活的老东西。
“挡人财路,如杀人父母。”
崩。
极轻微的一声弦响。
在嘈杂的喊杀声中,这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但作为在死人堆里滚过的老兵,李老三听到了。
他本能地想侧身。
可身体被长矛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噗。
黑色的弩箭,精准地贯穿咽喉。
从喉结入,从后颈出。
所有的怒吼,所有的不甘,瞬间被这一箭封死在喉咙里。
李老三瞪大了眼。
当啷。
锈刀落地。
他双手死死捂着脖子,却怎么也堵不住那喷涌而出的血沫子。
“荷……荷……”
他艰难地转过身。
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眼睛,死死盯着林澈。
没有恐惧。
没有后悔。
只有催促。
快走。
扑通。
李老三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但他没有倒。
在那条通往城隍庙的必经之路上。
他跪着张开双臂。
用那具即将冷却的身体,拦住了整条路。
像是一堵墙。
一堵用烂命砌成的墙。
黑甲卫冲上来了。
愤怒的百姓冲上来了。
他们推他,踹他,用石头砸他的头。
可那具尸体,就是跪在那里,纹丝不动。
硬生生地为林澈挡住了这汹涌的恶意。
林澈的视线彻底模糊。
两行血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怀里的返魂草上。
草叶碧绿,血色刺眼。
他深深地看了那个跪立的身影最后一眼。
转身。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撞进了那座破败的城隍庙。
嘭!
厚重的木门重重合上。
巨大的门栓落下。
将那满城的喧嚣,那个跪死的恩人,全部关在了门外。
咚!咚!咚!
外面传来了疯狂的撞门声。
整座城隍庙都在颤抖,灰尘簌簌落下,迷了人眼。
这扇门,挡不了多久。
林澈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身体顺着木纹滑落,瘫坐在地。
每一次呼吸,肺部都像是塞满了玻璃渣。
他抬头。
供桌上,那尊泥金剥落的城隍像。
两个黑漆漆的眼窟窿,冷冷地俯视着这个绝望的凡人。
满城神佛皆泥塑。
唯有凡人血肉躯。
“这就是你要的人间吗?”
林澈惨笑。
他低下头,从贴身的香囊里,颤抖着取出一物。
一根金色的毫毛。
即便在这昏暗的破庙里,它依然散发着一股桀骜不驯、欲刺破苍穹的气息。
门外的撞击声越来越大。
木屑纷飞。
“撞开!放火!烧死他!!”
鬼面的尖叫声透着兴奋。
林澈闭上眼。
手指捏紧了那根毫毛,举至唇边。
那是万毒岭猴王送他的大圣毫毛。
他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的医者。
此刻。
他眼中的疯狂与决绝,比那雷音寺的怒目金刚还要吓人。
“大圣……”
“这世道既然病入膏肓,无可救药。”
“那咱们就给它……”
“下最后这一剂猛药!”
“我要这天,再也遮不住眼!!”
呼——
一口气,吹在了毫毛之上。
金光。
炸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