宜州府衙,后堂。
火盆烧得极旺,炭火偶尔噼啪炸响。
桌案上,那只酱红色的肘子还冒着滚烫的热气。
刘师爷眯着眼,指缝里全是油腻。
他撕下一块肥肉,丢进嘴里,。
真香。
若是忽略窗外那隐约传来的哭嚎风声,这日子,便算是神仙也不换。
桌下。
一只手伸了出来。
“大人……饿……”
是一个染了病的杂役。
命硬,被扔在后院三天没死,竟一路爬到了这暖阁里求活。
刘师爷停下进食的动作。
“啧。”
刘师爷没说话,只是轻描淡写地抬脚。
那是官靴,鞋底纳了千层底,厚实,硬。
噗。
一声闷响。
桌子底下那团黑影抽搐了一下,彻底没了声息。
只有一滩暗红色的血,缓缓洇出,流到了干净的地砖缝隙里。
“来人。”
“拖走。”
“地擦三遍,用醋熏熏,晦气味儿太重,倒胃口。”
两个蒙着面的亲信快步入内,拖死狗一般将尸体拽出。
帘子掀开,寒风倒灌。
一道鬼魅般的人影顺着风飘了进来。
黑袍,鬼脸面具,手里把玩着两枚磷火般的绿色药丸。
巫医“鬼面”。
“师爷这一脚,功夫见长。”
“只是可惜了这人血,若是拿来炼药,也能抵三钱朱砂。”
刘师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那书生呢?”
鬼面抓起桌上的半只鸡,“万毒岭那群猴子,五百年没见过荤腥。那书生这会儿,怕是已经变成那绝壁下的一坨猴粪了。”
刘师爷放下茶盏。
“死了就好。”
“死了,这宜州的盖子,才能捂得严实。”
他起身,走到窗边。
“钦差还有三日就到。”
“库银空了,粮仓空了,全城的百姓也快死空了。”
“这戏,演不下去了。”
鬼面嚼骨头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师爷的意思是?”
刘师爷转过身。
那张白净胖乎的脸上,露出一个慈悲得近乎诡异的笑容。
他抬手,在脖子上轻轻一横。
“既然治不好,那就……不治了。”
“传令下去,疫情失控,为了防止毒气扩散祸害邻州,本官……忍痛下令。”
“焚城。”
“把那些染病的,还有知道内情的,都赶到菜市口去。”
“一把火烧个干净。”
“火神爷会宽恕他们的罪孽,这叫……大义灭亲。”
鬼面愣了足足三息。
随后,他扔掉鸡骨头,抚掌大笑。
“妙!妙啊!”
“师爷这手段,比我的毒药还要毒上十分!”
“在下佩服!”
……
宜州,菜市口。
这里曾是全城最热闹的地界,此时却成了炼狱。
广场中央,松木搭起了一座高台。
数十名百姓被麻绳捆成了粽子,跪在柴火堆上。
有老人,有妇人,还有几个还没灶台高的娃娃。
他们身上都长着黑疮,那是中毒已深的铁证。
四周。
几百名全副武装的黑甲卫手持利刃,组成了一道冰冷的铁墙。
再往外,是数千名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百姓。
他们看着高台上即将被烧死的亲人、邻居,眼里有泪,却没人敢动。
恐惧。
比瘟疫更可怕的,是绝望后的麻木。
“娘!娘啊!”
高台上,一个七岁大的男娃哭得撕心裂肺,“我怕!火……那是火!”
台下。
一个妇人疯了般往里冲,头发散乱,满脸血泪。
“那是我的娃!他没死!他还能叫娘啊!”
“放开他!求求大老爷,放开他!”
嘭!
一记刀鞘重重砸在妇人后背。
妇人扑倒在泥水里。
旁边的男人,那是孩子的爹,此时却死死捂着妇人的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别喊了……别喊了……”
男人浑身发抖,“鬼面神医说了,娃是被瘟神附体了,不烧死他,咱们全家都得死。”
“烧了……烧了娃就解脱了,就去极乐世界享福了……”
何其荒谬。
何其可悲。
可在极度的恐惧和高压下,这竟成了他们唯一的心理慰藉。
高台上。
鬼面高举火把,火光映照着那张红绿交错的面具,宛如恶鬼登台。
“时辰已到!”
“恭请火神,荡涤邪祟!”
……
三十三天。
轮回镜前。
咔嚓!
哪吒手中的火尖枪,竟硬生生将那白玉铺就的地面戳出了一个窟窿。
少年神将,气得浑身发抖,三昧真火在眼瞳中疯狂跳动。
“放肆!!”
“这哪里是人间官员?这分明是披着人皮的罗刹!”
“虎毒尚不食子,这群畜生,竟然哄骗百姓亲手送葬骨肉!”
“太白老儿!别拦我!”
“小爷我现在就下界,一枪捅死那个刘师爷!!”
“三太子,不可!因果未了,不可干预凡间事啊!”
“但这……这确实是丧尽天良,人祸胜天灾啊!”
众仙哗然。
唯有一人,神色不动。
普法天尊目光冷漠地注视着镜中那即将落下的火把。
“这就受不了了?”
他冷笑,声音回荡在大殿之中。
“这就是人性。”
“这就是林澈想要守护的‘善’。”
“在生死面前,只要能让自己活下去,哪怕是亲生骨肉,也能推出去挡灾。”
“林澈想救世?”
“哼,他连这一关都过不去。”
……
凡间。
宜州城北。
风停了。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味道。
是硫磺,是松油,还有那一股子掩盖不住的腐尸味。
哒。
哒。
哒。
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官道尽头,一个身影慢慢挪了过来。
林澈背着那个破烂的药篓。
衣衫早已成了碎布条,挂在消瘦的躯干上。
但他走得很稳。
脊梁挺得笔直。
怀里,死死护着那株用外衣包裹的返魂草。
那是他在万毒岭,用命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
是满城百姓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林澈抬起头。
那双清澈如水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他看向前方。
瞳孔骤然收缩。
城门,消失了。
原本那两扇厚重的楠木大门,不见了踪影。
取而代之的,是一堵墙。
一堵刚刚砌起来、缝隙里还流淌着尚未完全凝固的黑色铁汁的——铁石墙!
那刘师爷为了防止有人逃难,也为了防止疫情外泄引来朝廷追查。
竟然融了库房里的生铁,将这唯一的生路,彻底焊死!
这一堵墙。
断了城里人的生路。
也挡住了林澈救人的路。
“绝户计……”
林澈嘴唇干裂,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哑的低喃。
好狠的心。
好毒的官。
“站住!!”
城楼之上,一声暴喝炸响。
垛口处探出几十颗脑袋,黑甲森森。
那是刘师爷的亲兵黑甲卫。
百夫长居高临下,看着那个衣衫褴褛如同乞丐的书生,先是一愣,随即像是见了鬼。
“你……没死?”
“进了万毒岭,居然还能活着回来?!”
林澈没理会他的惊讶。
“我有药。”
“把门打开。”
百夫长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药?”
“哈哈哈哈!他说他有药!”
城楼上一片哄笑。
百夫长笑够了,脸色陡然转阴,手按刀柄,杀气腾腾。
“林大人,我不管你带回来的是什么。”
“这宜州城,如今是许进不许出。”
“哦,不对。”
他指了指那堵封死的铁墙,阴恻恻道:“是只许死,不许活。”
“刘师爷有令,全城封禁。”
“你若是识相,就滚远点去死。”
“再敢往前一步。”
崩!
弓弦震颤。
一支利箭带着凄厉的破风声,嗖的一声,钉在了林澈脚前的泥土里。
箭尾嗡嗡作响。
“下一箭,射的就是你的天灵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