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壁之上,黑石嶙峋。
老捕头手中的断刀“当啷”一声撞在石缝上,手抖得握不住刀柄。
他不敢抬头。
头顶那片漆黑的岩壁里,镶嵌着无数双绿幽幽的眸子。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
像是阎王殿里还没来得及挂上去的绿灯笼。
“大……大人。”
老捕头牙齿磕破了嘴唇,血顺着下巴淌:“这是宜州死地,食人猿。”
“传闻它们是恶鬼投胎,不吃五谷,专吃人脑。”
“咱们这是……自投罗网啊。”
身后两个年轻差役,早瘫在泥水里,连哭的力气都没了。
林澈没退。
他仰头。
目光穿透灰败的雾气,锁定了百丈绝壁之巅。
那里有一抹紫黑色的幽光。
返魂草。
那是满城中毒百姓活命的唯一指望。
“退后。”
林澈解下腰间钝刀,扔给老捕头。
“守着路口。”
老捕头眼眶都要裂开:“大人!那上面是几千只等着开饭的畜生!您这肉体凡胎上去,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林澈没解释。
他弯腰,紧了紧草鞋的系带。
送死?
也许吧。
但有些事,既然看见了,就不能当瞎子。
他伸手,扣住一块凸起的岩石。
指尖用力,指甲缝瞬间渗出血丝。
刚才强行吸纳的剧毒蛛毒,此刻正在经脉里造反。
五脏六腑像是在油锅里滚了一遭。
疼。
钻心剜骨的疼。
林澈咬肌绷紧,苍白的脸上不见半分血色,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一步。
两步。
他像一只渺小的壁虎,贴在死亡的边缘。
岩壁上的绿灯笼开始晃动。
吱吱——!
尖锐的嘶鸣撕裂长空。
黑影躁动。
几只体型如狼狗般的黑猿探出头,龇着满口黄牙,手里抓着棱角分明的碎石。
它们没急着动手。
就像猫戏老鼠,看着猎物一点点爬进屠宰场。
……
三十三天外。
轮回镜前。
普法天尊把玩着玉盏,眼底尽是戏谑。
“凡人愚昧。”
“因果有报,这林澈前世定是杀孽太重,今生才会被万兽分食。”
“看着吧,不需要三息,他就会变成一滩肉泥。”
旁边。
一直沉默的孙悟空,突然坐直了身子。
金甲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双火眼金睛死死盯着镜面,视线穿透了云层,定格在那些所谓的“妖猿”身上。
那不是普通的妖兽。
虽然毛发枯败、身形佝偻,虽然满身戾气。
但那眉眼的轮廓,那抓耳挠腮的习惯动作……
孙悟空抓着扶手的手掌骤然收紧。
纯金打造的座椅扶手,在他掌心化作金粉,簌簌洒落。
……
凡间,断崖。
五十丈。
林澈的手指已经磨烂了,血肉模糊地扣在石缝里。
每一次发力,都在岩壁上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
体力到了极限。
毒气攻心,眼前开始出现重影。
就在这时。
吱——!
一声凄厉的长啸。
绝壁上的耐心耗尽了。
无数黑影如同决堤的洪水,顺着岩壁倾泻而下。
腥风扑面。
上下左右,全是狰狞的利爪和獠牙。
死局。
下方的老捕头绝望地闭上了眼。
林澈脚下一空。
那块承重的岩石崩断。
身体骤然失衡,向着万丈深渊坠落。
风声在耳边凄厉尖叫。
林澈看着逼近的黑影,心中没有恐惧,只有那一抹未尽的不甘。
还是要……食言了吗?
就在这一瞬。
一只枯瘦、布满老茧与伤疤的手,从斜刺里的藤蔓中探出。
快如闪电。
死死拽住了林澈的衣领!
嘭!
下坠的势头被硬生生扯停。
林澈重重撞在岩壁上,肋骨仿佛断裂般剧痛。
他愕然抬头。
抓住他的,不是人。
是一只老得快要掉光毛的猴子。
它瞎了一只眼,眼眶是个黑漆漆的窟窿,脸上全是纵横交错的刀疤。
它单臂挂在枯藤上,另一只手提着林澈,瘦骨嶙峋的身体里竟爆发着搬山卸岭般的怪力。
周围那些正要扑上来的猿猴,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焦躁地低吼。
老猴子没理会同族。
它那只独眼浑浊不堪,死死盯着林澈。
鼻翼耸动。
它在嗅。
嗅那个年轻书生身上的味道。
那里有鲜血味,有草药味。
还有一丝……
让它灵魂都在颤栗的、刻入骨髓五百年的味道。
那是林澈前世在花果山留下的气息。
那是……大王的味道!
老猴子的手剧烈颤抖起来。
它松开林澈的衣领,改为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手臂。
那种眼神,就像是捧着稀世珍宝。
“吱……”
老猴子张嘴,发出的声音破损如漏风的风箱。
它想说话。
可太久没说过人话了,喉骨早退化了。
它只能哆嗦着,冲着林澈,或者说冲着林澈身上那缕气息……
猛地仰天长啸!
吼——!!!
这一声吼,悲凉,苍劲。
带着五百年的委屈,五百年的等待,五百年的绝望与狂喜。
声浪滚滚,震碎了山间的雾气。
所有躁动的猿猴瞬间死寂。
它们听懂了老祖宗的号令。
下一刻。
让三十三天神佛都为之变色的一幕发生了。
那些凶残的“食人猿”,纷纷扔掉了手中的石块,收起了利爪。
它们从洞穴中涌出。
一只抓着一只的脚踝。
一只扣住一只的肩膀。
它们用自己的身体,在这光秃秃的万丈绝壁上,搭起了一座肉做的长梯!
梯子的一头在林澈脚下。
另一头,直通崖顶的返魂草。
老猴子弯下那早就直不起来的脊梁,对着林澈,做了一个极其标准的、军中的“请”字手势。
然后。
它双膝跪在悬崖边,头颅重重磕在岩石上。
咚!
鲜血溅开。
它没停。
咚!
咚!
它在拜它的王,拜它五百年没等到、却终于闻到的一丝希望。
三十三天上。
普法天尊手中的玉盏,“啪”的一声摔得粉碎。
他霍然起身,满脸不可置信:“这群不开智的畜生……疯了?!”
而在他对面。
那个曾经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
早已泪流满面。
哪吒看着身旁浑身颤抖的孙悟空,小声唤了一句:“大圣……”
孙悟空没理。
他死死盯着那只瞎眼的老猴子,喉咙里发出压抑至极的呜咽。
他认出来了。
那是花果山的猴子。
那是当年他被压五行山后,为了躲避天庭屠杀,流落到宜州的一支残兵。
五百年了。
他以为它们早死绝了。
没想到,它们躲在这个暗无天日的鬼地方,哪怕退化成了野兽,哪怕忘了怎么说话。
却还没忘了他。
“孩儿们……”
孙悟空指甲深深掐进肉里,金色的血液顺着指缝流淌。
凡间。
林澈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他不懂兽语。
但他读懂了那个手势,读懂了那份跨越物种的尊崇。
“多谢。”
林澈整理衣冠,对着老猴子,对着这就满山的生灵,深深一揖。
他踩着“猴梯”向上。
每一步都走得极轻,生怕踩疼了这些血肉之躯。
摘草。
下山。
直到林澈落地,那群猴子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一座座沉默的丰碑。
老猴子转身,钻进那个最大的石洞。
片刻后,它捧着一样东西走了出来。
那是一块石头。
残破,发霉,长满了厚厚的青苔,边缘被岁月磨得浑圆。
老猴子用满是泥垢的手,一点点,笨拙又执拗地擦去上面的苔藓。
它把石头递到林澈面前。
独眼里满是希冀,指了指石头,又指了指天,最后指了指林澈身上那根毫毛的位置。
林澈接过石头。
入手冰凉,沉重。
在那粗糙的石面上,依稀可辨刻着四个歪歪扭扭、入石三分的大字。
那不是刀刻的。
那是五百年来,无数只猴子用指甲,用血,一笔一笔抠出来的信仰。
【齐天大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