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霄宝殿的穹顶，破开一个狰狞的黑洞。
罡风从九天之外倒灌而入，吹拂着众仙神的衣袍，却吹不散这死一般的寂静。
朱逆天走了。
带着滔天的魔焰，带着对三界秩序最狂妄的嘲弄，走了。
只留下这满殿的狼藉，和那个跪倒在地的，凡人。
清玄的身体在不住地颤抖。
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
是一种从神魂深处涌出的，无法抑制的痉挛。
他想哭，却发现自己早已流不出半滴眼泪。
胸腔里空荡荡的，心脏的位置，破开了一个比穹顶那个黑洞还要巨大、还要冰冷的窟窿。
他缓缓伸出手，在那片被魔气侵蚀过的金砖上，摸索着。
指尖触到了一片残存的布料。
那是赤阳的衣角，在化魔的瞬间被撕裂，又被狂暴的魔气灼烧得只剩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
他将那块小小的、粗糙的布料捡起，死死地按在胸口。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以后再无赤阳，只有朱逆天。”
“清玄，活下去……带着你的道……活下去！”
“你的公道，我来开路！”
那些话，一遍又一遍，在他的脑海里疯狂回响，每一个字都化作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魂之上。
这就是他要的公道吗？
用挚友的堕落，用他永世沉沦的代价，换来的公道？
他所坚守万年的法理，他引以为傲的秩序，在那个凡人吞下怨丹的瞬间，被彻底击了个粉碎。
他败了。
败给了他最看不起的，人心。
孙悟空扛着金箍棒，难得地没有嬉笑叫骂，只是看着那个跪地的青衣背影，猴毛下的脸上，是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杨戬垂下三尖两刃刀，一言不发。
哪吒默默收起了混天绫与火尖枪，小小的身躯里，翻涌着的是连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憋闷。
三霄娘娘中的琼霄与碧霄，早已掩面而泣。
云霄仙子轻轻拍着妹妹们的后背，可她自己的双肩，也在微微颤抖。
她们仿佛看到了万年前，那个为了同门之谊，不惜对抗天命的兄长赵公明。
何其相似。
何其悲壮。
就在这凝固到几乎能冻结时光的死寂中，一个威严、浩渺，不含一丝一毫人间情感的意志，从九龙宝座之上降下。
是玄穹天尊。
他终于开口了。
“秩序神殿，行事极端，枉顾生灵，即日起，封殿万年，重整教义，静思己过。”
众仙神心中一凛。
封殿万年！
这对一个执掌天道权柄的神殿而言，是仅次于彻底抹除的重罚！
但，也仅仅是如此了。
那屠戮十万生灵，炼化怨丹的罪魁祸首，那个真正的无面人，此刻还藏在三界的某个角落，并未被揪出。
玄穹天尊的意志没有停顿，转向了那个摇摇欲坠的司法主神。
“普法天尊，身为天庭司法主神，有眼无珠，识人不明，为奸邪所用，险些铸成大错。”
普法天尊的身体剧烈一震。
“罚，停俸禄三年，闭门思过。”
话音落下。
凌霄殿内，一片哗然。
停俸禄三年？
这算什么惩罚？
对于一位天尊级别的古神而言，这甚至连不痛不痒都算不上，只能说是一种象征性的申饬！
无数道或不解，或愤怒，或了然的视线，在殿中交汇。
他们明白了。
玄穹天尊，这是在维系天庭最后的体面。
秩序神殿可以重罚，因为那是外殿。
但普法天尊，是凌霄宝殿的脸面，是天规的化身。
若连他都被重罚，那整个天庭的法理基石，便会彻底动摇。
为了三界的长治久安，为了天庭的威严。
那个“公道”，只能到此为止了。
最后，那至高无上的意志，落在了殿中那个唯一的凡人身上。
“凡人，清玄。”
清玄的身体微微一动，缓缓抬起头。
“鸣鼓伸冤，揭露奸邪，还乌怀城一个真相，有功。”
“赐……人间百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赏赐。
多么丰厚的赏赐。
以一人之功，换人间百年安康，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功德。
放在任何一个凡人身上，都足以光宗耀祖，名垂青史。
可这份赏赐，落在清玄的耳中，却比世间最恶毒的诅咒，还要讽刺。
他赢了。
他以一介凡人之躯，状告天神，并且赢了。
天尊亲口定论，还了赤阳清白，还了乌怀城公道。
可赤阳呢？
他已经堕入九幽，化身邪魔，永世不得超生。
这迟来的公道，又有什么意义？
清玄笑了。
无声地，笑了。
他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谢恩，没有叩拜。
他只是转过身，拖着那具仿佛瞬间苍老了百岁的身躯，一步，一步，朝着凌霄宝殿外走去。
他的脊梁依旧挺直。
可那背影，却萧索得让满天仙神，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那是一个胜利者的背影。
也是一个失去了一切的，孤独的行者。
金桥再现，仙门洞开。
清玄就那么一步步走了出去，消失在云海之中。
轮回镜的画面，在此刻飞速流转。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
清玄回到了人间。
他没有回到那个让他声名鹊起的望江城，也没有去任何一个繁华的都城。
他开始行走。
背着一个简单的药箱，走遍了穷山恶水，走遍了瘟疫肆虐的村庄，走遍了那些被世人遗忘的角落。
他用毕生所学的药理，救死扶伤。
他救了很多人，成百，上千，上万。
人们尊称他为“药王”，为他立生祠，为他塑金身。
可他脸上的笑容，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他总是独来独往，沉默寡言。
只有在每一个深夜，他才会从怀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块被体温捂得温热的、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衣角。
“你的路，太苦了……”
“现在，换我来走了。”
“你放心，我会好好走下去的……”
他对着那块布料，喃喃自语，一说，就是一夜。
百年光阴，弹指一过。
在一个落叶飘零的深秋，在一间简陋的茅屋里，那个被世人敬仰的药王，安详地合上了双眼。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解脱的微笑。
魂魄离体，两个身着黑白官服，手持锁链的身影，悄然出现。
是黑白无常。
白无常手中的引魂幡轻轻一晃，对着那道清澈的魂魄，客气地一拱手，公事公办地问道。
“凡人清玄，阳寿已尽，在人间广施善缘，功德无量。按例，可满足一桩未了心愿，助你安然轮回。”
“尘缘已了，可有未尽心愿？”
清玄的魂魄，静静地看着他们，那双眼睛，一如百年前，清澈见底。
他沉默了许久。
然后，他轻轻开口。
“我想……重回地府当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