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天翁”上的争执与妥协
克里特岛临时基地上空，引擎的轰鸣撕裂了黎明前最后一丝宁静。
一架通体漆黑、造型略显粗犷、没有任何标识的大型倾转旋翼机——震海集团自用的“信天翁”重型运输机，正缓缓降落在简易跑道上，旋翼卷起的狂风让周围的灌木丛伏倒一片。这玩意儿看着像个放大版的蜻蜓，运载能力和短距起降性能却堪比某些军用运输机，是“灯塔”空间站与地面之间进行快速人员物资投送的“黑科技”产物之一。
机舱尾部舱门“哧”一声打开，放下坡道。秦毅第一个走出来，依旧赤裸着上身，只披了件战术夹克，左臂的白色绷带在昏暗的天色下格外显眼。他脸色冷硬，眼神锐利地扫过停机坪，对着迎上来的基地负责人简单点了下头。
沈雨眠紧跟在他身后，已经换上了一身合体的黑色作战服，长发束成利落的马尾，肩上挎着那个装着关键数据设备的银色箱子。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紧抿的嘴唇和微微蹙起的眉头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键盘”和“夜枭”等人鱼贯而出，迅速将必要的装备搬上飞机。
“十五分钟后起飞，直飞‘灯塔’。”秦毅对所有人下令，声音简短有力，“上机后抓紧时间休息，抵达后没有休整，直接进入战备状态。”
队员们齐声应诺，动作麻利地开始登机。
沈雨眠跟在秦毅身侧，在他准备登机时，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夹克袖子。
秦毅脚步一顿，侧头看她。
“我也要去。”沈雨眠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
秦毅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留在总部。情报分析岗位更需要你。”
“总部有苏总和整个分析团队。‘深渊之眼’的情报是我破译的，我对‘深潜者协议’和‘海神号’的数据结构最熟悉。”沈雨眠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前线更需要实时情报判读和与总部的快速沟通。而且，”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那个‘原生质载体神经链接校准’……我需要亲眼看到现场数据，才能判断他们到底进行到了哪一步，有没有变数。”
“太危险。”秦毅的声音沉了下来，“‘灯塔’接下来会是行动指挥中枢，但前线战场在地球，在海里。你上去没有意义。”
“有没有意义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沈雨眠的倔劲上来了，“陈总命令是‘秦毅小队返回灯塔’，我现在是安全情报部副主管，是你的副手，也是小队的情报支援核心。我有权参与后续行动部署。”
两人站在舷梯旁，无声地对峙着。晨风拂过，吹动沈雨眠额前的碎发和秦毅敞开的夹克衣襟。周围的队员都默契地低下头，假装忙碌，但耳朵都竖得老高。
“秦毅，”沈雨眠往前踏了一步，离他更近，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量和淡淡的消毒水味道，她仰着脸，眼神里有坚持，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知道你担心我。在海上，你护着我，我认。但这是我的工作，我的责任。我不是需要被锁在保险柜里的易碎品。让我做我该做的事。”
秦毅的黑眸深不见底，紧紧锁着她的脸。他能看到她眼底的疲惫，也能看到那簇不肯熄灭的火焰。他想起在怒涛中她死死抱着数据箱的样子，想起她破译关键信息时的专注，想起她肩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
僵持了大约十秒钟。
“上机。”秦毅最终吐出两个字，转身走上舷梯，没再回头。
沈雨眠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弯了弯，快步跟了上去。
机舱内部空间宽敞，但此刻塞满了人和装备，显得有些拥挤。队员们各自找位置坐下，系好安全带。“信天翁”开始滑跑，强大的推背感传来，旋即腾空而起，向着逐渐泛白的天际爬升。
沈雨眠坐在秦毅斜对面的位置，隔着过道。秦毅已经闭目养神，但眉头依旧微锁。沈雨眠也靠在椅背上，打开随身的数据板，开始梳理情报，但眼角余光时不时会飘向对面。
机舱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低沉轰鸣和气流划过机身的噪音。
“键盘”凑到“夜枭”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嘀咕：“老大这次……好像没拧过沈主管？”
“夜枭”瞥了一眼对面两人，也压低声音：“你懂啥，这叫‘战略性妥协’。没看老大那眼神？分明就是‘我不同意但我拿你没办法只能自己多盯着点’。等着吧，到了‘灯塔’，指不定还得吵。”
“吵也是情趣。”“键盘”扶了扶破眼镜，嘿嘿一笑，“总比之前老大那万年冰山脸强。”
两人窃窃私语，自以为声音很小，却不知秦毅的耳朵动了动，眉头皱得更紧了些。沈雨眠的嘴角则又弯起了一点弧度。
“灯塔”战前会议：火药味与弱点
“灯塔”空间站，核心指挥舱。
这里的气氛比“织女星号”实验舱更加凝重肃杀。巨大的环形屏幕上，不再是复杂的能量曲线和星图，而是地中海区域的实时卫星监控画面、声纳探测网络示意图、“海神号”及其推测的深海前哨站“深渊之眼”的可能活动区域三维建模，以及一个鲜红刺眼的倒计时——71:28:15，并且还在不断减少。
陈远和苏晚晴的全息影像矗立在指挥舱中央。陈远穿着挺括的深灰色立领制服，身姿笔挺如松，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眼神沉静中透着决断。苏晚晴则是一身珍珠白色的职业套裙，长发一丝不苟地挽起，面容清冷，手里拿着一个电子记事本。
秦毅小队刚刚通过气闸舱进入指挥舱。秦毅已经换上了一套干净的黑色作战服，左臂的绷带外又套了层防护袖套。沈雨眠站在他侧后方半步，同样换了身“灯塔”常备的深蓝色舱内工作服，衬得她肤色愈发白皙，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艾文博士和林薇也在场，两人看起来都憔悴了不少，但精神尚可。艾文的鸟窝头似乎更乱了些，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却异常明亮。林薇安静地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外罩实验室白大褂，神色专注。
“时间紧迫，直接开始。”陈远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指挥舱，没有任何寒暄，“艾文，先说你从木卫二节点获得的信息。”
艾文立刻上前一步，调出另一块屏幕，上面显示着木卫二节点的回复摘要和一堆复杂的技术参数图。
“木卫二节点认可了我们关于‘海神号’及其背后势力属于‘非授权第三方’的申明。”艾文语速很快，“作为‘织网者协议’的潜在候选方，它‘有条件地’向我们提供了关于‘深渊之眼’——那个深海前哨站的有限信息。”
他指向屏幕上的结构图，那是一个类似巨型海胆和机械水母结合体的复杂模型，中心有一个明亮的能量核心，周围延伸出无数粗大的能量管道和疑似武器或传感器阵列的突起。
“‘深渊之眼’，编号推测为‘观测者’网络早期部署的‘摇篮内’边缘哨站/船坞设施之一，主要功能包括区域性环境监测、深海资源勘探、以及……有限度的‘摇篮内文明活动观察与记录’。”艾文推了推眼镜，“其设计年代久远，能量系统基于一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潮汐-地热谐振’原理，与金星节点那种纯粹的‘恒星-行星能量虹吸’体系不同，更依赖行星自身的地质活动。”
“说重点，弱点。”秦毅打断道，声音冷硬。
艾文也不介意，快速切换画面：“由于其能量体系的特殊性，在从深度休眠中被强行激活的初期，其外部能量护盾和内部控制系统会有一个短暂的‘谐振校准期’，大约持续15到30分钟。这个时期内，整个设施的能量场处于不稳定状态，对外部特定频率的强电磁脉冲（ep）干扰极其敏感。”
他放大了一个区域，标注出几个关键节点：“如果能在校准期内，将足够强度的定向ep，精准投送到这几个核心能量通路节点附近，就有可能‘冻结’或‘紊乱’其激活进程，甚至可能触发其内置安全协议，使其重新进入深度休眠或低功耗待机状态。”
“问题。”秦毅立刻指出，“‘足够强度’的ep设备体积和重量？如何‘精准投送’到数千米深的海底，靠近一个可能拥有自卫武器的前哨站？‘校准期’窗口太短，我们如何确定准确时间？”
“设备我们有现成的方案。”林薇接话，声音清冷而镇定，“基于‘镜面’装甲和‘谐波’干扰器的技术储备，艾文博士和我设计了一种‘深海脉冲发生器’原型。体积大约相当于一个标准行李箱，可以由经过改装的小型深潜器携带。强度理论达标，但需要抵近至目标500米范围内才能有效。”
“至于投送和时机……”艾文接口，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就需要一支敢死队了。深潜器必须秘密接近‘深渊之眼’，潜伏在附近，等待其激活迹象出现，然后抓住那短暂的窗口期发动攻击。至于具体激活时间……根据沈副主管破译的信息，阿卜杜勒王子要求的‘七十二小时’是最后期限，但我们推测，他们可能会提前尝试。我们需要靠前沿侦察和情报分析来尽量缩小时间范围。”
指挥舱里一片寂静。敢死队，深海潜伏，精确计时，攻击一个未知的远古兵器……每一项都是超高风险的死亡任务。
“我去。”秦毅几乎没有犹豫，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去隔壁房间拿个东西。
“不行！”沈雨眠几乎同时出声，声音有些急促。所有人都看向她。
沈雨眠意识到自己反应有点大，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声音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秦毅是地面及太空安全行动总指挥，他不能亲身涉险执行这种一次性高风险任务。这是对整体行动的不负责。”
秦毅转头看她，眼神深邃：“那里我最合适。我熟悉水下作战，了解‘观测者’能量特征，临场判断力足够。”
“正因为你是总指挥，才更不能去！”沈雨眠毫不退让地回视，“你需要统筹全局，协调‘灯塔’、地面、伊莎贝拉女伯爵等多方力量。潜入深海执行一次性脉冲攻击，是战术级任务，应该交给最精锐的特战小组执行，而不是最高指挥官！”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锋，仿佛能迸出火星。
苏晚晴轻轻咳嗽一声，看向陈远。
陈远的目光在秦毅和沈雨眠之间转了一圈，缓缓开口：“沈副主管说得有道理。秦毅，你的位置在指挥中枢。这次深海突击任务，需要另选指挥官。”
秦毅下颌线绷紧，还想说什么。
陈远抬手止住他，继续道：“但沈副主管，你申请参与前线指挥的请求，原则上批准。你负责‘灯塔’情报中枢与深海突击队的实时联络、情报判读和战术建议。但是，”他语气加重，“你必须在指挥舱内，不得前往任何存在直接物理风险的区域。这是命令。”
沈雨眠张了张嘴，最终低下头：“是，陈总。”
秦毅看了沈雨眠一眼，眼神复杂，没再说什么。
“那么，深海突击队指挥官人选？”苏晚晴问。
“我去。”一个低沉沙哑、带着点玩世不恭味道的声音从通讯器里传来。
众人看向大屏幕，一个分屏亮起，露出老鬼——雷擎那张胖乎乎的、带着贱笑的大脸。他好像在一个堆满杂物的房间里，背景还能看到安第斯风格的编织挂毯。
“老鬼？”艾文惊讶。
“雷擎，你不是在安第斯？”陈远问。
“陈总，苏总，各位大佬！”老鬼在屏幕那头笑嘻嘻地敬了个不标准的礼，“安第斯这边的小蚂蚱，我家索菲亚和帕特里西奥大叔带着村民就能搞定，我已经安排得明明白白了！深海打乌龟……啊不，打‘海胆’这种刺激活，怎么能少了我老雷？我对付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有经验啊！再说了，‘键盘’和‘夜枭’那俩小子肯定也去吧？没我带着，他们能放心？”
“键盘”和“夜枭”在下面忍不住翻白眼，但眼神里却流露出一丝暖意和安心。老鬼虽然看着不靠谱，但关键时刻掉链子的时候真不多，尤其是这种需要歪点子、需要玩命的时候。
秦毅盯着屏幕里的老鬼，沉默了几秒，开口：“你需要什么？”
“一套合身的最新款深海作战服，要带推进器和武器接口的！再来条靠谱的深潜器，速度要快，静音要好，最好能塞进那个什么‘脉冲发生器’！”老鬼掰着手指头数，“人手嘛，‘键盘’、‘夜枭’，再给我配四个最好的水下行动兄弟，要胆大心细不怕死的！哦对了，让艾文博士把那‘海胆’的图纸和弱点给我发一份，我研究研究从哪儿下刀……啊不，下手比较疼！”
陈远和苏晚晴对视一眼，微微点头。
“批准。”陈远道，“雷擎担任‘定海神针’行动深海突击队指挥官。秦毅统筹全局，沈雨眠负责情报支援。艾文、林薇，你们以最快速度完成‘深海脉冲发生器’的制造和测试。七十二小时……不，现在只剩下七十一小时了。行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