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1章日常、试探与暗线
接下来的几日,魏无羡的生活似乎进入了一种规律而平缓的节奏。
他依旧住在静室,伤势和灵力都在稳步恢复。每日除了固定的休憩、调息,便多了一项活动:在蓝忘机的陪同下,前往藏书阁偏阁一个时辰。蓝忘机似乎真的将他当成了需要“静养”一段时日的特殊客人,默认了他暂时滞留的事实,并给予了有限度的自由。
魏无羡在藏书阁的收获不小。他翻阅了大量杂书,从山川地理到奇物志怪,从古老传说到手札残篇。他尤其留意那些涉及心神、情绪、乃至一些偏门术法与人体关联的记载。虽然大多零散粗浅,甚至荒诞不经,但结合系统灌输的知识和他前世的经验,总能让他琢磨出点别样的意味。他将一些可能有用的信息默默记下,偶尔也会借阅一两本不那么敏感、记载着各地风物趣闻的书册带回静室翻阅,作为与蓝忘机相处时“闲聊”的谈资。
蓝忘机大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做自己的事——看书、抚琴、处理一些简单的宗门事务(蓝曦臣似乎有意让他开始接触)。但魏无羡能感觉到,那种沉默的“观察”仍在继续,只是不再像最初那样充满审视与距离。有时候,当魏无羡说起某地奇特风俗或某个荒诞传说时,蓝忘机会抬起眼,静静地听他讲完,偶尔才会问一两个问题,或者在他明显夸张之处,淡淡指出其中不合逻辑的地方。
魏无羡也不恼,反而觉得有趣。他开始有意无意地在交谈中,夹杂一些对人情世故的观察,或者对一些事件背后“人心”的简单揣测——当然,都用最朴素、甚至带点市井气的语言包装起来。他小心地避开任何可能触及蓝忘机核心创伤或蓝氏禁忌的话题,只谈论那些遥远、安全或无关紧要的内容。
这种日常化的、低强度的交流,像涓涓细流,缓慢却持续地冲刷着两人之间的隔阂。系统面板上,蓝忘机的【显性信任度】缓慢爬升到了11。而魏无羡自己,也在这看似平淡的相处中,对眼前这个少年蓝忘机,有了更细致入微的观察。
他发现,蓝忘机并非真的对一切“杂事”漠不关心。当魏无羡抱怨某个话本里的人物行事不合常理时,蓝忘机会微微蹙眉;当魏无羡说起某地百姓因天灾流离失所(从一本地方志上看到),蓝忘机翻阅书卷的手指会无意识地停顿;甚至有一次,魏无羡故意将一块糕点屑掉在刚擦过的地板上,蓝忘机虽然没说什么,但那瞬间变得格外冷冽的眼神和立刻取来抹布擦去的动作,让魏无羡差点笑出声,又赶紧憋住。
这些小细节,让蓝忘机那过于完美的“楷模”形象,多了一丝鲜活的人气儿。魏无羡乐此不疲地进行着这种无伤大雅的“试探”,像在冰面上小心翼翼地戳出一个个小孔,窥探下面流动的活水。
而【心绪引】道具的效果早已过去,魏无羡暂时没舍得再兑换新的。他更多依靠自己的观察和那份心理分析报告提供的大方向。报告里提到的“非语言情境引导”,他也在尝试。比如,他会选择在蓝忘机抚琴时,安静地坐在一旁听,不去打扰,也不刻意评价,只是单纯地“在场”。有时蓝忘机弹的是完整的清心音,有时则是那些零散的、不成调却更显心绪的片段。魏无羡分辨不清具体曲目,但能感觉到琴音中的情绪流动。当琴音沉郁时,他会不自觉微微屏息;当琴音流露出一丝极淡的松快时,他也会跟着放松下来。
这种无声的“共鸣”,似乎比言语更能触及蓝忘机。魏无羡偶尔能捕捉到,在他全神贯注听琴时,蓝忘机拨弦的指尖会几不可察地变得更加稳定,琴音的余韵也会拖得更长一些。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缓慢但稳定。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止息。
金光瑶的身影,出现的频率比魏无羡预想的要高。他总能“恰巧”在蓝忘机前往兰室处理事务、或在特定路径上“偶遇”。两人交谈的内容,似乎也多与学问有关——古籍校勘、舆图补注、阵法推演……都是些风雅且正当的话题。金光瑶态度始终恭谨有礼,进退有度,令人挑不出错处。
但魏无羡的警惕心从未放下。他利用去藏书阁和偶尔在静室附近散步的机会,不动声色地观察金光瑶与蓝忘机的互动,也留意着云深不知处内关于这位“金公子”的风评。得到的反馈大多正面:谦和、聪慧、勤奋、乐于助人(尤其擅长处理文书杂务),对蓝忘机这位“师兄”更是尊敬有加。连一些原本因他出身而略有微词的蓝氏弟子,态度都有所软化。
完美得令人不安。
魏无羡也曾试探着向蓝忘机问起金光瑶。蓝忘机的回答很简单:“敏而好学,行事周详。”评价中性偏上,但透着一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显然并未将金光瑶视为可深交之人,更多是认可其能力与态度。
这让魏无羡稍微放心了些,但并未放松警惕。他知道金光瑶最擅长的就是润物细无声的渗透和长期经营。现在的接近,或许只是在铺垫。
除了金光瑶,另一条线也在悄然延伸。
蓝景仪的身体已基本康复,又开始活蹦乱跳。他对魏无羡的感激和信赖显而易见,偶尔会借着送东西(一些家里寄来的、云深不知处不易得的小点心)或请教修炼问题(简单的基础问题)的机会,跑来静室附近探头探脑。若恰好蓝忘机不在,魏无羡便会让他进来坐坐,简单聊几句。
从蓝景仪磕磕巴巴、充满崇拜的讲述中,魏无羡了解到更多关于蓝忘机在普通弟子眼中的形象:强大、完美、严厉、遥不可及,是标杆也是压力源。也了解到一些蓝氏内部年轻弟子间的细微动态,比如谁和谁关系好,谁最近被罚了,谁又在为什么烦恼。
这些信息零碎,但拼凑起来,让魏无羡对云深不知处这个“小社会”有了更立体的认知。他也会在蓝景仪抱怨课业太难、想家、或者与其他弟子闹了小矛盾时,用更轻松、更“接地气”的方式开解两句,往往能引得蓝景仪破涕为笑或豁然开朗。
这并非系统任务要求(蓝景仪的系列任务尚未正式激活),但魏无羡做起来并不费力,甚至觉得有点意思。看着少年人重新焕发活力,总比看他痛苦蜷缩的样子好。而且,通过与蓝景仪的接触,他似乎也在蓝氏年轻一代中,悄然播下了一点“魏公子人不错,有点本事还挺和气”的印象种子。
这日午后,魏无羡从藏书阁回来,正靠在窗边翻看一本从蓝景仪那里“借”来的、民间流传的志怪话本(蓝景仪偷偷藏起来的),看得津津有味。
蓝忘机则在书案前,整理一批新送来的、需要他协助蓝曦臣处理的宗卷。室内安静,只有书页翻动和笔尖划过纸张的细微声响。
忽然,魏无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话本上一段,对蓝忘机道:“蓝湛,你看这段,这书生也太傻了,女鬼都现原形了,他还当人家是九天仙女,巴巴地把祖传玉佩送出去,笑死我了。”
蓝忘机从宗卷中抬起头,看了一眼魏无羡手中那本花花绿绿、一看就不是正经书籍的话本,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没接话。
魏无羡也不在意,自顾自笑道:“要我说,这女鬼也挺笨,骗就骗到底嘛,急着现形干嘛?不过话本都这么写,不然怎么吓唬书生?”他合上话本,托着腮,目光飘向窗外,带着点调侃,“这人啊,有时候就是自己吓自己。心里有鬼,看什么都像鬼。”
他说这话时,语气随意,仿佛只是就着话本内容发感慨。
蓝忘机执笔的手却微微一顿。他抬起眼,看向魏无羡。少年靠在窗边,侧脸被阳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色,嘴角噙着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意,眼神却似乎透过窗户,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心中无鬼,自不畏鬼。”蓝忘机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接上了魏无羡的话头。
魏无羡有些意外地转回头,看向蓝忘机。这是蓝忘机第一次主动接他这种带着点戏谑和世故味道的闲聊。
“话是这么说。”魏无羡笑了笑,眼神清亮了些,“可人活一世,谁能心里真一点‘鬼’都没有?贪嗔痴慢疑,七情六欲,都是‘鬼’。区别不过是,有的人被‘鬼’牵着鼻子走,有的人能管住‘鬼’,甚至……让‘鬼’为自己所用?”
他这话说得有些玄乎,带着点前世修鬼道后特有的、亦正亦邪的感悟。
蓝忘机静静地看着他,琉璃色的眸子里映着魏无羡带笑的脸,深邃难辨。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赞同,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邪不胜正。纵鬼驱邪,终非正道,易遭反噬。”
这话听起来像是规劝,又像是陈述一个他坚信不疑的准则。
魏无羡心头微动。蓝忘机听懂了他话里的隐喻吗?还是只是就事论事?
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但并未消失,只是变得有些复杂,点了点头:“嗯,你说得对。正道稳妥。”他顿了顿,又轻声道,“不过有时候,走投无路了,明知道是饮鸩止渴,那杯毒酒,也得先喝下去再说。活下来,才有机会找解药,对吧?”
这话说得极轻,更像是一句自言自语,带着前世记忆沉淀下的沧桑与无奈。
蓝忘机的目光凝在他脸上,那向来平静无波的眸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像是被这句话里某种沉重的、超越年龄的东西触动了。但他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宗卷,只是那落笔的速度,似乎比刚才慢了半分。
静室重归安静。阳光移动,将两人的影子静静投在地上。
魏无羡也不再说话,重新翻开话本,目光却有些游离。
刚才那短暂的对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他试探着露出了些许不同于“活泼跳脱伤患”的、更真实也更复杂的棱角,而蓝忘机给予了回应,虽然依旧是克制的、基于其正统价值观的回应,但那短暂的凝视和沉默中的波动,让魏无羡感觉到,冰层之下,并非全然凝固。
就在这时,静室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停在门口。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忘机师兄在吗?”一个陌生的、带着点焦急的年轻声音响起。
蓝忘机放下笔,起身去开门。
门外是一名穿着客卿服饰、面生的青年,神色惶急,对着蓝忘机匆忙行礼:“忘机师兄,打扰了!泽芜君请您立刻往山门处一趟!有……有紧急之事!”
蓝忘机面色一凝:“何事?”
那客卿压低了声音,但魏无羡耳力极佳,隐约听到几个词:“……山下来人……手持拜帖……自称……姓薛……神色不善,点名要见泽芜君和……和掌管刑罚的……”
薛?
魏无羡心中一动。这个姓氏,在修真界并不算太常见。而且,手持拜帖,点名要见蓝曦臣和掌管刑罚之人,神色不善……
他忽然想起,前世似乎有过一段关于“薛重亥”后人的模糊传闻,与一些陈年旧案和阴铁碎片有关?时间久远,记忆有些模糊,但“薛”这个姓氏,结合“刑罚”,让他瞬间警觉起来。
蓝忘机显然也意识到了不寻常,对那客卿道:“我知道了,即刻便去。”他回头看了魏无羡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与告诫,“待在静室,勿出。”
说完,便随那客卿匆匆离去。
门被关上,室内只剩下魏无羡一人。
他放下话本,走到窗边,望向山门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到,但心头那点因日常平静而松弛下来的弦,瞬间重新绷紧。
姓薛的……不速之客……
这突如其来的变数,会打破云深不知处暂时的宁静吗?又会将他这个“静养”的局外人,卷入怎样的旋涡?
魏无羡轻轻叩着窗棂,眼神沉静下来。
山雨欲来。
而他这个“撬锁匠”,似乎还没撬开多少,就要先面对外来的风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