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8章寂静里的回声
静室的午后,一如既往的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细微声响,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魏无羡捧着茶杯,目光看似落在虚空,实则余光一直留意着窗边的蓝忘机。少年看书的姿态始终笔挺,侧脸在透过窗纸的柔光下,轮廓分明,无懈可击的平静。那层冰蓝的“场”也稳定如常,没有丝毫异样波动。
仿佛之前庭院门口的偶遇,金光瑶那意味深长的话语,都只是魏无羡自己的臆想。
但魏无羡知道不是。金光瑶绝非无的放矢之人。他特意在蓝忘机面前提及自己,还用了“帮忙”这样的字眼,必然有所图谋。是示好?是试探?还是……某种更隐晦的提醒或警告?
而蓝忘机的沉默,也同样耐人寻味。他到底听懂了金光瑶的弦外之音没有?如果听懂了,为何不问?是觉得无关紧要,还是……在等待什么?
魏无羡感觉像是站在一片看似平静的薄冰上,脚下深处暗流湍急,却不知冰面何时会裂开。
他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决定主动打破这令人不安的寂静,用最无关痛痒的话题:“蓝湛,你看的什么书?阵法还是典籍?”
蓝忘机翻页的手指顿了顿,抬起眼,看了他一下,又将目光落回书页,简短答道:“杂记。”
“杂记?讲什么的?奇闻异事?”魏无羡来了点兴趣,往前凑了凑。
“风物,游记。”蓝忘机言简意赅,却破天荒地将手中书卷往魏无羡这边稍稍倾斜了一点,露出书页一角。上面是工整的小楷,配着简略的山川线条图。
魏无羡伸长脖子看了一眼,是一段关于东海某处岛屿出产特殊珍珠的记载,文笔平实,没什么花哨。但这已经是蓝忘机难得主动的“分享”举动了。
“哦,这个啊。”魏无羡点点头,顺势道,“东海珍珠?听说能安神定惊,还能入药?你们云深不知处也用这个吗?”
“库藏或有,不常用。”蓝忘机答道,重新将书收回,目光却未立刻回到文字上,而是看向魏无羡,“你对此也有涉猎?”
“一点点,以前走南闯北,听人吹嘘过。”魏无羡信口道,心里却微微一动。蓝忘机这是在……反过来试探他的见识?还是单纯延续话题?
他决定再大胆一点,带点抱怨的口气:“其实我觉得,珍珠什么的,还不如你们后山那冷泉实在。泡一泡,什么烦心事儿好像都能冻没一截儿。”
他再次提及冷泉,想看看蓝忘机对那个“共处”之地的反应。
蓝忘机眸光微动,那冰蓝的“场”边缘,似乎又泛起了昨日那种极淡的、银白色的涟漪,但很快平息。他沉默片刻,道:“寒气侵体,不可依赖。”
“知道知道,就说说嘛。”魏无羡笑嘻嘻地,见好就收。他能感觉到,蓝忘机并不反感谈论这些,甚至可能……隐隐期待这种带着点生活气息的、无关紧要的对话?这或许是打破他过度沉静状态的一个切口。
接下来的时间,魏无羡又试探着聊了些杂七杂八的话题,比如云深不知处的伙食(委婉表达想加餐的意愿),比如听说过的某些有趣但不犯忌的术法小技巧(真假掺半),甚至问起蓝忘机平时除了修炼还有什么喜好(意料之中的没得到具体答案)。
蓝忘机回应依旧简洁,偶尔才会多说一两个字,但始终没有流露出不耐或结束谈话的意思。大部分时间,他只是听着,目光落在魏无羡脸上,或手中的书卷上,那冰蓝的“场”稳定而平和,甚至比平时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顺?
是的,温顺。魏无羡被自己脑海里冒出的这个词吓了一跳。用来形容蓝忘机?简直荒谬。可那种感觉确实存在,就像一只习惯独处、戒备心极强的雪豹,允许另一只生物在它领地边缘无害地徘徊、絮叨,虽然依旧保持距离和警惕,但收起了利爪,显出一种沉默的容忍,甚至……一丝极淡的、连它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陪伴需求?
这个认知让魏无羡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有隐约的成就感,有任务可能取得进展的窃喜,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混杂着酸涩的柔软。
眼前的少年蓝忘机,终究不是后来那个历经沧桑、心志坚如磐石的含光君。他还是一块未经充分雕琢的璞玉,坚硬的外壳下,藏着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完全理解的孤独与渴望。
而他魏无羡,带着前世的记忆和一堆乱七八糟的任务,贸然闯入这片寂静的领地,笨拙地试图“撬锁”,究竟是为了完成任务摆脱系统,还是……也有那么一点,不忍心看着这样的蓝湛,继续独自冰封下去?
他自己也说不清了。
谈话(主要是魏无羡在说)告一段落,静室重归安静。但这次的安静,不再像之前那样充斥着无形的隔阂与张力,而是一种……舒缓的、甚至带着点暖意的宁和。
魏无羡靠在床头,闭目养神,其实是在默默调息,恢复方才给蓝景仪“看病”耗去的心神。蓝忘机则继续看他的杂记,偶尔提笔在书页空白处批注一两句,字迹清峻。
时光在静默中悄然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静室的门被轻轻敲响。
蓝忘机放下书卷,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蓝曦臣身边常随的一名年长弟子,神色恭谨:“忘机师兄,泽芜君请师兄往寒室一趟。”
又去寒室?魏无羡耳朵动了动。这次是因为什么?还是关于他的事?还是金光瑶……
蓝忘机面色不变,只道:“知道了。”他回头看了魏无羡一眼。
魏无羡立刻摆手:“你去吧去吧,我正好睡个回笼觉。”他表现得无比安分。
蓝忘机略一颔首,随那弟子离开了。
门被带上,室内只剩下魏无羡一人。
他脸上的轻松表情慢慢敛去,坐起身,眉头微蹙。蓝曦臣再次召见蓝忘机,时间点如此接近金光瑶与蓝忘机的交谈之后,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寒室的方向。楼阁掩映在林木之后,看不真切。
金光瑶到底跟蓝曦臣说了什么?又“帮”了什么忙?是针对他魏无羡,还是另有所图?
还有蓝忘机……蓝曦臣会跟他说什么?关于金光瑶的“提醒”?还是关于他魏无羡这个“来历不明又身怀异术”的麻烦人物?
魏无羡感到一阵烦躁。这种信息不对等、被动等待的感觉糟透了。他讨厌被蒙在鼓里,更讨厌自己的安危和任务进展,系于他人不可知的言行之上。
他尝试启动那个“任务提示模糊预读”功能,但系统冷冰冰地提示【冷却中】。才解锁没多久,根本用不上。
“啧。”魏无羡低咒一声,在室内踱了两步。目光扫过屋内简洁到近乎空旷的陈设,最后落在蓝忘机刚才看的那本杂记上。
书还摊开在桌上。
鬼使神差地,魏无羡走过去,看向蓝忘机方才批注的地方。
那是一段关于西南瘴疠之地某种驱邪香料的记载。蓝忘机的批注极简,用的是极小极工整的楷体,写着:“效用存疑,配伍需慎。心神不宁者,或可佐以清心安神之品,然不可本末倒置。”
很符合蓝忘机风格的批注,严谨,克制。
但魏无羡的指尖,却轻轻拂过那句“心神不宁者,或可佐以清心安神之品”。
蓝忘机在看这段的时候,想到的是什么?是书中虚拟的“心神不宁者”,还是……现实中某个需要“清心安神”的人?
比如,刚刚经历剧痛、心有余悸的蓝景仪?
又或者……是其他什么人?
魏无羡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猛然想起,蓝忘机是懂医术的,而且造诣不低。蓝景仪的症状,医堂的师兄能看出“心神”因素,蓝忘机会看不出?昨日他“恰好”用非医术的手段缓解了蓝景仪的痛苦,蓝忘机会没有丝毫联想?
还有今天早上,蓝忘机出门去兰室“与兄长议事”……真的只是议事?还是有弟子因为蓝景仪复发病情,去寻了当值的蓝忘机或医堂,消息辗转到了他耳中?
而他回来时,与金光瑶同行,金光瑶又恰好提到“魏公子”和“帮忙”……
所有的碎片,似乎在某个瞬间,被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来。
蓝忘机可能早就知道了。直到他第二次去给蓝景仪“看病”。但他没有点破,没有质问,甚至刚才还有意无意地,与他谈论起安神定惊之物。
为什么?
是不在意?是默许?还是……某种更复杂的、魏无羡此刻还无法完全解读的……纵容与观察?
寂静的静室里,魏无羡仿佛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还有内心深处,某种坚冰破裂的、极其细微却清晰的回响。
那不仅仅是任务进度条可能跳动的提示。
那是他投入这片冰湖的石子,终于激起了第一层,真正属于蓝忘机本人的、主动而隐晦的涟漪。
尽管这涟漪意味着什么,是福是祸,尚且未知。
魏无羡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杂记轻轻合上,放回原处。
他走回榻边,却没有躺下,只是静静坐着,望着窗外逐渐西斜的日光。
等待,似乎不再那么难熬了。
因为寂静里,已经开始有了回声。
而他,需要更仔细地去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