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深紫色的“液体”如同拥有独立生命的活物,在古老的刻痕沟壑中缓缓“爬行”,所过之处,石质刻痕便亮起一瞬黯淡却令人心悸的紫光,仿佛被重新注入了一线诡异的生机。与之同步,通道深处传来的“脉动”感陡然变得清晰而急促,每一次“搏动”,都仿佛有沉重粘稠的“呼吸”声,自地底极深之处传来,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原始而贪婪的“饥饿”感。
这股“饥饿”的意念,无形无质,却如同最精准的罗盘,穿透石室的空间,牢牢锁定在魏无羡身上——更确切地说,是锁定在他魂魄深处那新生的、混合了阴煞、系统规则、乃至一丝矿脉古老能量的、奇异而“美味”的“本质”上。
魏无羡在蓝忘机怀中猛地一颤!
那双刚刚恢复些许清明的墨黑(泛暗金)眼眸,瞬间被一层突如其来的、冰冷的恍惚所覆盖。他不再试图坐起或靠近通道,反而像是受到了某种无形的惊吓,身体本能地向后缩去,想要远离那令他不安的源头。眉头紧蹙,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混合着困惑与厌恶的神情。
“……走……”他声音嘶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蓝忘机的衣袖,“……蓝湛……离开……这里……它在……看着我……想吃掉……”
“吃掉”两个字,如同冰锥,狠狠刺入蓝忘机与蓝曦臣的心头!
“忘机!带魏公子退后!”蓝曦臣厉喝一声,朔月剑已然出鞘三寸,清冽的剑光如同一弯冷月,横亘在石室与通道入口之间!他左手五指飞速弹动,数道湛蓝色的加固符文如同流星般射出,层层叠叠地印在那爬行着紫色液体的刻痕周围,试图将其禁锢、隔绝!
然而,那深紫色液体似乎对纯粹的灵力符文有着极强的“抗性”甚至“腐蚀性”!湛蓝符文落在其上,只激起一阵“嗤嗤”的轻响和淡淡的黑烟,便迅速黯淡、崩解,竟无法完全阻止其“爬行”的速度!虽然减缓了些许,但那液体依旧执拗地、一寸寸地,沿着刻痕向石室内部蔓延而来!同时,通道深处的“脉动”与“饥饿”感也越发强烈,如同被这“饵食”的气息彻底刺激,变得焦躁而急切!
蓝忘机当机立断,一把将魏无羡打横抱起,身形如电,急速向石室入口方向退去!魏无羡在他怀中依旧颤抖,眼神恍惚,口中不断喃喃着“走”、“离开”、“可怕”等破碎的词汇,双手却下意识地紧紧环住了蓝忘机的脖颈,将脸埋在他肩头,仿佛那是唯一能隔绝那恐怖“注视”的港湾。
“兄长!此地不可留!”蓝忘机急声道,目光扫过那不断蔓延的紫色液体和幽深不祥的通道。留下来硬抗这未知的、与矿脉地气同源、甚至可能更加古老诡异的存在,绝非明智之举。
蓝曦臣也深知此理。他看了一眼那顽固的紫色液体和后方深不见底的通道,又看了看被蓝忘机护在怀中、状态极不稳定的魏无羡,咬牙道:“走!从原路退出矿洞!”
眼下已顾不得探查这通道的秘密,更顾不得外界规则紊乱的风险。当务之急,是立刻将魏无羡带离这个明显对他产生“恶意”吸引与“食欲”的险地!
两人不再犹豫,蓝曦臣断后,朔月剑光挥洒,形成一片凛冽的剑幕,暂时阻隔住那紫色液体蔓延的势头和通道深处涌来的无形压力,同时迅速抹去他们在此地残留的气息痕迹。蓝忘机则抱着魏无羡,沿着来时的矿道,向外疾掠!
矿道曲折幽深,来时小心翼翼,去时却是全力奔逃。蓝忘机将身法施展到极致,即便抱着一个人,在崎岖不平的矿道中依旧如履平地。怀中魏无羡的颤抖渐渐平复,但身体依旧冰冷僵硬,那环住他脖颈的手臂却收得死紧,仿佛溺水之人抓住最后的浮木。他不再呓语,只是将脸深深埋在蓝忘机颈窝,呼吸急促而压抑。
蓝曦臣紧随其后,朔月剑不时向后挥出剑气,斩断一些从岩壁裂缝中渗出、试图缠绕上来的、稀薄的深紫色能量丝线。这些能量丝线仿佛拥有微弱的意识,执着地追随着魏无羡的气息。
所幸,越是向外,矿道中那股沉郁古老的矿脉能量便越是稀薄,那“饥饿”意念的锁定也随之减弱。约莫一炷香后,前方终于出现了暗淡的天光——是矿洞入口!
三人毫不迟疑,冲出矿洞!
外界,依旧是那令人窒息的、规则紊乱下的灰暗天地。稀薄的灵气,凋敝的景象,沉闷的天空。但与矿洞深处那诡异的“饥饿”与深紫色威胁相比,这外界的“死寂”,反而让人松了一口气。
蓝忘机停下脚步,微微喘息,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没有其他危险潜伏。魏无羡也从他怀中抬起头,墨黑的眼眸中惊惶未褪,却已不再恍惚。他茫然地看着周围陌生的荒山景象,又看了看蓝忘机近在咫尺的、写满担忧的脸,似乎才真正从刚才那恐怖的“被注视”感中脱离出来。
“……蓝湛?”他声音微弱,带着不确定,“我们……出来了?”
“嗯,出来了。”蓝忘机将他小心地放下,却仍扶着他的手臂,目光在他脸上仔细梭巡,“感觉如何?可还有哪里不适?”
魏无羡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有些混乱:“……头……有点晕……好像……忘了好多事……”他抬手揉了揉太阳穴,目光落在自己手臂上那些暗黑色的纹路上,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像之前那样露出明显的排斥或恐惧,只是眉头又微微蹙起,仿佛在努力理解这些“装饰品”的来历。“这些……是什么时候……有的?”
他果然遗忘了很多。蓝忘机心中一沉,与蓝曦臣交换了一个眼神。蓝曦臣微微摇头,示意此事不宜详说。
“是一些……意外留下的痕迹。”蓝忘机选择了最模糊的解释,转移话题,“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需要尽快找个更安全的地方,让你好好休息。”
魏无羡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或者说,他此刻的心神状态,也无法支撑他进行更深入的思考。他顺从地点了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了身后那黑黢黢的矿洞入口,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警惕与忌惮。
显然,虽然记忆缺失,但那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对矿洞深处存在的恐惧与排斥,已经刻印了下来。
“去何处?”蓝曦臣走过来,眉头依旧紧锁,“如今外界情形不明,带着魏公子,寻常城镇或修士聚集地皆不便前往。而且……”他看了一眼魏无羡身上那些在灰暗天光下依旧显眼的暗黑纹路,以及他周身隐隐散发的、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混合气息,“魏公子如今的状态,恐怕……不易隐藏。”
这确实是个难题。魏无羡此刻就像一颗行走的、散发着特殊波动的“异类”信标,在如今这规则敏感、灵气稀薄的环境下,极易被察觉。无论是可能仍在暗中活动的“彼界”残余力量(如“清理者”),还是此界因剧变而变得敏感多疑的修士,都可能带来麻烦。
“去……人少的地方。”一直沉默的魏无羡,忽然低声开口。他抬起头,望向远方连绵起伏、在灰暗天幕下显得格外沉寂荒凉的群山,墨黑的眼眸深处,那点暗金色的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仿佛某种源自“混合”本质的本能在指引,“……山里……安静……有……‘老’东西……但……不‘饿’……”
“老东西”?不“饿”?
蓝忘机和蓝曦臣都听懂了他隐晦的指代。他指的是那些存在于深山老林、人迹罕至之处的、可能同样古老、却与矿洞深处那充满“食欲”的存在性质不同的东西?或许是某些沉睡的天地精灵,或许是年代久远的天然阵法或秘境残留?
魏无羡如今这混合了多种规则与能量的魂魄,似乎对这些“古老”的存在,有着一种模糊的感知与辨别能力。
这或许是一条出路。寻找一处足够偏僻、且有某种天然“屏障”或“同质”古老存在之地,既能隐藏魏无羡的气息,也能借助环境的力量,让他更好地适应和稳固自身的新状态。
“好,听你的。”蓝忘机没有任何犹豫,握紧了魏无羡的手,“我们进山。”
魏无羡看着他,眼中那点暗金色的微光似乎明亮了一丝,极其轻微地,反握了一下他的手。那是一个微弱的、却无比真实的回应。
蓝曦臣也点头同意。眼下,信任魏无羡这份模糊的“直觉”,或许比他们盲目寻找更为可靠。
三人不再耽搁,辨明方向(根据魏无羡那模糊的感知指向),朝着远处那片更加苍茫、人迹更罕至的深山行进。
在他们身后,那幽深的玄铁矿洞入口,如同巨兽沉默的口。一丝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深紫色能量流,如同不甘的触须,在洞口边缘萦绕了片刻,最终,缓缓缩了回去,没入无边的黑暗之中。
矿洞深处,那沉重的“脉动”与“饥饿”的意念,并未消失,只是暂时失去了明确的目标,重新归于混沌与等待。
而更深处,那滴沿着刻痕“爬行”的深紫色液体,在失去外界“饵食”的吸引后,终于停止了蔓延,缓缓收缩、凝固,最终化为一小块毫无光泽的、深紫色的晶石,嵌在古老的刻痕中央,如同一个冰冷的句点。
只是那刻痕本身,仿佛被这短暂的“激活”损耗了最后一丝力量,变得更加模糊、黯淡,仿佛随时会彻底湮灭在时光的尘埃里。
石室重归死寂。
唯有通道尽头,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沉郁中,似乎还有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来自万古之前的、带着无尽失望与渴求的……叹息,幽幽回荡,无人听闻。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云深不知处后山,洗墨池。
墨黑的池水,依旧平滑如镜。
池底极深之处,那被蓝安先祖封印的、“眼睛”碎片所属的、更为庞大的“主体”残骸,在无尽的沉睡中,似乎……极其微弱地,悸动了一瞬。
仿佛感应到了遥远他方,某种同源的“碎片”(魏无羡新生的混合魂魄?)经历了剧烈的变化,又或者……感应到了另一处“同类”(玄铁矿洞深处?)那短暂而激烈的“苏醒”与“渴望”?
悸动只持续了一刹,便重归死寂。
洗墨池水,不起半点涟漪。
仿佛一切都只是错觉。
只有池边岩壁上,那历经风雨、早已模糊不清的“洗墨”二字古篆,在灰暗的天光下,透着一股更加苍凉、也更加不祥的意味。
山雨欲来,风已满楼。
而风暴的中心,正踏向更加未知的深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