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2章 绝不只是叛逆(第一更)
叛逆?
赫伯特微微有些发愣。
他不是不清楚路希尔在过去选择走上背弃太阳女神道路时所做的“叛逆”之举。
但这个词,很明显与堕天使此刻温柔娴静的姿态,与她平时那份包容甚至略带母性的气质格格不入。
在第三戒律所目前所有的魔物娘中,路希尔身上的母性是最强烈的。
芙蕾梅虽然同样温柔,但那份温柔却更加偏向贴心的小女友,虽然有些大姐姐类型,但没有多少母性的感觉。
路希尔则是不同。
在关系拉近,不再伪装之后,她就展现出了强烈“天使”特质。
异常的慈爱,对赫伯特展现出近乎溺爱的态度,隐隐有着母性爆棚的潜质。
路希尔“温柔溺爱”的印象在赫伯特的脑海渐渐加深,一时间有点反应不过来。
哦,她原来不是这样的性格吗?
这副样子其实是路希尔故意表现出来的?
“呵呵。”
路希尔似乎看出了赫伯特的困惑,她微微偏头,漆黑的长发随着动作如瀑滑落肩头,几缕发丝拂过她苍白却美丽的脸颊。
“很意外吗?”
赫伯特眨了眨眼,目光移到她微微上扬,似乎永远带着悲泯弧度的唇角,有些不确定地说道:“这————倒也算不上意外吧,我只是有点感慨。”
“你原来是这么看待自己的吗?只有叛逆吗?”
他抬起手,轻抚堕天使小姐的下巴,温声道:“路希尔,你不觉得这个想法有点太极端了吗?”
赫伯特不觉得路希尔对自己的自我认知是完全错误的,那毕竟是她经过反复思考后得出的结论。
但是,他对此也不完全认可。
路希尔就一定对吗?
路希尔只不过是当事人而已,她懂什么堕天使啊?
她那灵魂的底色,真的就只有叛逆?
赫伯特觉得未必。
“在你看来,这样的想法有些极端吗?”
路希尔倒是显得很平静,微微歪头后微笑道:“但其实,我这并不是在自暴自弃,我也完全没有自我贬低的想法,恰恰相反,我认为这是一种清醒。”
“我只是认清了自己。”
“我就是一个骨子里很叛逆的异类,是一个从诞生之初就混入了杂质的,注定会走上与神明相悖道路的残次品天使。”
即便在将自己称之为“残次品”时,堕天使小姐的语气依旧平稳,嘴角甚至带着浅浅的微笑,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客观真理。
她看着微微蹙眉的赫伯特,轻笑道:“不必感到惊讶,我亲爱的赫伯特。”
“这真的不是怨言,也不是自我惩罚式的谶悔。。”
“若我不叛逆,又怎会背离光明、背弃我曾誓死效忠的太阳,选择堕入这无比漫长的自我囚禁?”
她抬起一只手,落在赫伯特的手背之上,将之握住并贴到自己的脸颊上轻轻摩擦。
另一只手的指尖则仿佛无意识地划过自己背后收敛的羽翼根部那无法消除的焦痕。
“顺从、虔诚、牺牲、奉献————那是征战天使长的职责,是天使一诞生便被赋予的意义。”
“但在我灵魂的最深处,一直存在着一些无法被教条彻底磨灭的东西—一质疑、不甘、对正确”的警剔,以及对代价”的抗拒。”
“当我目睹烈日的光芒日益炽烈,我从他的威光中感受到了刺眼,我开始对他感到恐惧。”
“当那份无上的神性逐渐吞噬最后残存的人性与温情,当净化”越来越等同于“毁灭”,当秩序”变得愈发冷酷时————我也终于认清了自己。”
“我灵魂里的那份叛逆”,终于压倒了数千年来被灌输的忠诚”。”
她的声音没有激动,只有一种沉淀了无数岁月的淡然与平静。
“我选择了背叛,背叛给予我存在,赐予我生命的伟大存在。”
“但你也清楚,我的背叛却不是投向黑暗,而是尝试用最激烈的方式,对那条我认为正在走向谬误的道路说了不”。”
“即便代价是失去一切荣光、背负永恒的骂名、承受残酷的神罚,我也不曾后悔。”
“这就是我。”
堕天使小姐看着眼前皱着眉安静思索的少年,嘴角微翘,微笑道:“赫伯特,驱动我坚持走下去的内核,就是根植于我灵魂深处的叛逆”。”
温柔或许是刻意表现出的表象,守护或许是习惯,但这份源自于心底的叛逆,是不会改变的。
“没有这份叛逆,就不会有今天坐在你面前的路希尔,只会有在炽烈光芒中逐渐变得冰冷麻木,最终彻底失去自我的战争工具。”
路希尔怅然地自语着,接着又摇头轻笑起来,感叹道:“我不愿成为那样可悲的武器。”
“更重要的是,如果身为那样冰冷的武器,我肯定是没有机会遇见你,更没有资格得到你的怜惜,不是吗?”
她空出的两只手同时探出,托起了赫伯特的两颊,轻轻揉捏了一下,微笑起来。
“所以,我将永远感谢当初自己叛逆的决定。”
谢谢那时的我自己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走入到了这条命运之上,最终遇到了你。
“赫伯特。”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与确认:“你也更喜欢如今的我,不是吗?”
“这个————叛逆的,残缺的,但至少还有机会坐在你面前的路希尔。”
至少我现在还能站在你的面前,而不是对你提起剑的敌人。
极光圣所内一片寂静。
那些被路希尔“净化”过的灵魂唱诗班们全部紧闭着嘴巴,没有一个敢主动开口。
哪个路希尔更好?
作为当初征战天使长的剑下亡魂以及如今的背后灵气氛组,它们对于这个话题可太有发言权了—一如果它们有“发言”这个胆量和能力的话。”
”
如果让它们来选择,是更愿意面对当初的【烈日征战天使长】呢?还是眼前这位【堕天使路希尔】呢?
好难猜啊!
那肯定是现在的堕天使啊!
现在的堕天使小姐虽然对它们依旧不苟言笑,甚至称得上是冷漠残暴————但至少不会一言不合就直接将它们物理“超度”。
虽然没有多少人性,但至少还是有那么一丢丢的。
可若是换成当初的战争兵器,那可真的不会有半点人情味,遇到敌人从来都是直接物理销毁,连骨灰都给你扬了。
太残暴了。
虽然对于它们来说,现在的路希尔象是披上了一层渗人的无害伪装,害怕的不行————但好歹还愿意装一装的,对吧。
但问题是,它们的意见没有任何意义。
无人在意它们的想法。
路希尔只在乎眼前这位给予了她冰冷岁月中唯一温度与“救赎”可能的白发少年是怎么想的。
你,是怎么想的?
从穹顶垂直投下的光芒让地面上几乎没有残留任何影子,只有在稍微做动作时才会有一些影子暴露。”
”1
这一次,赫伯特沉默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他并非词穷,而是在仔细审视内心涌动的情绪与即将出口的话语。
他自光低垂,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他的肤色在圣所光辉下显得愈发白淅,几乎透明,与路希尔那带着非人苍白的指尖形成对比。
最终,赫伯特他没有继续纠结于表面的争论,而是做了一个有些突兀又无比自然的动作一他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柔却坚定地掀开了路希尔一直遮挡在额前与眼眸上的那层轻薄黑纱。
他静静地看向她的眼睛深处。
赫伯特在查找。
他试图从中寻找出一些言不由衷的躲闪,想要捕捉她那份自我定义背后可能隐藏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迟疑或渴望。
但他失败了。
在堕天使那如同最深夜繁星装点的深邃眼眸里,只有一片近乎虚无的宁静。
那里没有自怨自艾,没有悔恨,只有一种历经滔天巨浪后沉淀下来的、深海般的宁静与坦然。
路希尔是真的、全心全意地相信着自己的这份判定。
但偏偏就是这样看似无计可施的发现,却让赫伯特愉快地笑了起来。
他忽然笑了起来。
不是嘲笑,也不是恍然的笑,而是一种混合了理解、感慨,以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疼与温柔的笑意。
“哈哈————”
他摇了摇头,在路希尔略带询问与疑惑的目光中,松开了捏着她脸颊的手,转而用指尖轻轻拂过她微凉的眼角。
“不,路希尔,我觉得你看错了,或者说,你给自己的定义太片面也太尖锐了。”
你的声音疑似有点太尖锐了哦。
我不认可!
我不许你这么说自己!
路希尔睫毛微微一颤,仿佛蝴蝶受惊时的振翅。
赫伯特坐得更直了些,目光认真地看进她的眼底:“叛逆?但我不认为驱动你做出那个选择,承受这一切的,全部都是来源于它。”
“在我看来,你灵魂真正的底色绝不只有叛逆,还有————”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声音清淅而有力,在空旷的圣所中激起微弱的回响:“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