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那座宅邸！？”
刘树义的话，无异于将一颗炸弹，直接投入到平静的湖泊之中，瞬间在他们心湖里，惊起万丈波澜！
崔麟下意识瞪大眼睛，声音在这一刻都因为刘树义这句话的冲击而结巴了起来：“刘————刘郎中，你————你认真的？”
杜构也满脸惊疑的看向刘树义。
清冷的杜英，同样罕见的露出意外神情。
而林诚，更别说了，蹭的一下就要坐起，可结果刚起身一半，牵扯到了伤口，疼痛与虚弱一同袭来，使得他尚未坐直就再度向后倒下。
亏得刘树义眼疾手快，及时扶住了林诚，否则这一下撞击，估计就得让状态本就不好的林诚直接昏厥。
“林仵作莫急，且听我详细说来。”
刘树义知晓自己的话有多惊人，他安抚了一下林诚，便向众人道：“我会有这样的猜测，主要源于三个方面。”
“哪三方面？”崔麟迫不及待询问。
“第一。”
刘树义道：“林姑娘所受之伤！”
“所受之伤？”众人一怔。
刘树义看向林诚，道：“林仵作，你说过，你发现林姑娘时，林姑娘全身都是伤痕，脸也被利刃划得血肉模糊，破了相，可对？”
林诚听得此言，脑海中再度浮现出女儿那凄惨血腥的样子，他牙齿紧紧地咬着，重重点头。
“按林仵作所言，林姑娘是被长乐王给折磨成这个样子的——可是，真的是这样吗？
“”
杜构眉头皱起：“你的意思是？”
刘树义视线与杜构相交：“多数男子都喜欢漂亮的女人，越是好色之人，越喜欢漂亮的女人————这一点，杜寺丞可否认同？”
作为经常混迹在长安各大青楼的贵客，杜构当然认同，不过他认为自己逛青楼不是因为好色，而是单纯对美的欣赏。
刘树义不知杜构在心里给他自己挽了个尊，继续道：“对一个好色之人来说，越是漂亮的女人，越能让其有成就感，特别是有权力的好色之徒，那更要确保自己的女人，各个都样貌出众————”
“所以，为了得到这个女人，好色之徒可能会用强，可能会殴打，但他绝不会毁了这个女人的容颜！”
“毕竟，他就是因为样貌，才想得到这个女人，若将其容颜毁掉，那他强迫这个女人的缘由就不存在了！甚至对美貌过于执着的人，还可能会因为想起自己曾与这个毁掉容貌的丑八怪在一起而感到作呕！”
“这也是为何，我们所遇到的沾污女子的案子里，那些受害的女子，最多在被用强时脸被打的青肿，但罕有用利刃直接将其划破，弄得血肉模糊的。”
杜构听着刘树义的话，回想起自己看过的卷宗，以及自己对那些青楼女子容貌的欣赏————而后点了点头：“有理。”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长乐王不是一个疯子和变态，若他精神有问题，那就另当别论了。”
刘树义见杜构点头，继续道：“所以我们先以长乐王是一个正常人来推导，若是后面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证明我们错了，再回到这里改正也不迟。”
刘树义已经把一切都考虑周全，众人自然不会有异议。
“如刘郎中所说，林姑娘脸上的伤不是长乐王所为，又会是谁做的？”崔麟忍不住心中好奇，追问道。
林诚一听，双手下意识握拳，虚弱又疲惫的眸子紧紧盯着刘树义。
刘树义看了林诚一眼，没有卖关子，说道：“我认为，动手者，很可能是一个女人。”
“女人！？”
众人一惊。
刘树义道：“诸位可以想一想，什么情况下，施暴者会对一个女子的脸动手，会那般残忍的，用刀子一刀一刀将这个女子的脸划烂————”
“或者说，什么样的情绪，会让这个施暴者，如此对待刚刚被人凌辱的女子？”
崔麟等人闻言，当即面露沉思之色。
可他们还未思考多久，就听杜英清冷的声音响起：“嫉妒，怨恨————”
“嫉妒？怨恨？”崔麟等人没想到一向沉默寡言的杜英，会突然开口，不由下意识看向她。
杜英没理睬崔麟几人的视线，她眼眸直视着刘树义：“我不确定我的想法对不对，但我听到你问题的第一瞬间，脑海中便浮现出我跟随恩师行医时，在一个村子里见到的事————”
“一个女子，正在与另一个女子打架，她用自己的指甲，直接把另一个女子的脸给抓坏了，抓的血淋淋的。”
“而原因————是因为另一个女子，偷偷与其夫君苟合，使得他夫君变了心，所以她痛恨对方，怨恨对方抢走了自己的夫君，毁了自己的家，同时，她也嫉妒对方年轻漂亮的脸蛋，她认为若自己有比对方更漂亮的脸蛋，夫君一定不会看上眼前这个狐媚子————”
听着杜英的话，崔麟想了想，皱眉道：“我理解你的意思————只是你所说的事情里，那个女子是勾引了这个妇人的夫君，使得其夫君偷偷与其苟合，这个妇人是受害者，所以嫉妒怨恨那个勾引她夫君的女子。”
“但林姑娘遇到的事情中，林姑娘才是受害者，她又不是故意勾引长乐王，怎么会因此被人嫉妒怨恨？”
这也是杜英所想不通的，因此她才对刘树义说，她不确定自己的想法对不对。
“杜姑娘所说的事，与我所想，大体上一致。”刘树义这时开口道。
众人闻言，忙看向他。
就听刘树义道：“划破脸这种行为，不会致人性命，更带有侮辱与报复的意味，本质上，属于一种针对性的、带有摧毁对方外在形象目的的攻击。”
“她会目标明确的做这种攻击，只能代表林姑娘的外貌，给了她威胁————从逻辑上来讲，只有女子，才会认为另一个女子的漂亮外貌，对自己有威胁。”
“刚刚我也分析了，长乐王绝对不会喜欢一个满脸是血，已经毁容的林姑娘————所以长乐王侵犯林姑娘时，林姑娘的脸应该没有毁容。”
“也就是说，林姑娘会被毁容，是她被长乐王凌辱之后————”
“林姑娘一个无辜被掳来的姑娘，刚刚被长乐王凌辱，正是最可怜，最徨恐的时候，结果却在此时，被另一个女子毁容————我想，林姑娘在那般徨恐无助时，肯定不敢，也没机会得罪对方，那么对方会将林姑娘毁容，摧毁林姑娘那漂亮的脸蛋，原因————”
刘树义顿了下，迎着林诚痛苦的视线，沉声道：“只能是她刚被长乐王凌辱！”
“崔员外郎说，林姑娘是受害者，被长乐王侵害非她所愿，不应该嫉妒怨恨她————”
刘树义视线又移到崔麟身上，道：“可这世上，从不缺受害者有罪论的人，她们会认为，如果不是林姑娘长得漂亮，怎么可能会被长乐王盯上？如果不是林姑娘向长乐王笑，长乐王怎么会掳走她？都怪林姑娘长了一张狐媚子脸，天生就会勾引人，林姑娘会有这样的下场，都是林姑娘自找的。”
“她们不仅不会可怜林姑娘，反而还会因为长乐王沉醉林姑娘，而感到不满，认为林姑娘抢走了她们陪伴长乐王的宝贵时间。”
崔麟已经听呆了。
他身为世家大族的人，自幼接触到的人，都是得体有礼、满腹学识、讲究规矩的人，哪里遇到过这种完全不讲道理的事。
但他毕竟在外面摸爬滚打多年，也见到过很多人心的阴暗面，所以一听刘树义的讲述，他就知道————这是很有可能的。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讲理的。
“所以————”崔麟咽了口吐沫，看着林诚痛苦落泪的样子，降低声音道：“林姑娘，就是被这种完全无理的理由，给折磨成那个样子？”
谁知刘树义却是摇头：“林姑娘遇到的情况，比我所说的，还要更复杂，也更无辜和悲哀一些。”
“还要更复杂，更无辜与更悲哀！？”崔麟瞪大了眼睛，这已经很悲哀了，结果还不是全部？
林姑娘究竟前世造了什么孽，今生如此悲惨？
林诚也怔愣的抬起头，他现在已经不敢去想，自己的女儿，究竟在那几日，经历了什么人间炼狱。
“具体的情况，稍后我会说————”
刘树义道：“从我刚刚的讲述中，相信大家也能基本上确认了————林姑娘的伤，是女子所为，且这个女子是因嫉妒等情绪，伤害的林姑娘，那么这个女子最大的可能，就是长乐王的女人之一！”
“那她就住在宅子内，且被所有人认识————这一点，大家应该也没异议吧。”
众人差点都忘了，刘树义说这些，是为了解释他为何认为灭口宅子的幕后之人，是住在宅子内的————
崔麟道：“刘郎中是想说，这个伤害林姑娘的女子，就是灭口宅子二十多人的幕后之人？”
刘树义没有回答，而是继续道：“接下来是第二个方面。”
众人顿时收敛心神，认真倾听。
就听刘树义道：“林姑娘的逃走！”
“逃走？”崔麟等人眼中闪过沉思。
刘树义看向众人，道：“我们刚刚都去过那座宅子，那宅子的院墙有多高，你们也都看到了————”
“所以，不知你们是否想过，林姑娘一个被侵犯，又被折磨毁容的弱女子，在几经折磨，无论精神还是身体都要崩溃的情况下，真的有机会，从守卫森严，院墙又那般高的宅子内，逃脱出去吗？”
“！！！
他这一句话，瞬间让崔麟与杜构瞳孔骤然收缩。
“你的意思难道是说！？”两人几乎同时表情大变。
杜英眉头也蹙了起来。
而林诚不知是否是大限已至，头脑已经开始混沌，他一时间没有理解几人的意思。
刘树义见林诚茫然的样子，说道：“我们姑且算林姑娘是真的自己逃脱的，那她逃出去后，长乐王会不派人追缉吗？”
“大业坊就那么大一个地方，除非林姑娘逃到其他宅邸，有人愿意接纳并且保护她，否则以长乐王的力量，我想不可能找不到她！”
“而事实，是林姑娘根本就没有逃到任何宅子里，甚至她也没有想过要逃掉，直接选择在大业坊自缢————她自缢之地没有任何隐秘可言，普通百姓都能轻易发现她的尸首，林仵作觉得，一直在查找林姑娘的长乐王会发现不了？”
“这————”林诚混沌的大脑似乎有些明白刘树义的意思了。
刘树义继续道：“林姑娘虽是自缢身亡，可身上的伤痕，以及脸上的毁容如此明显————任何一个人看到，都能知道她肯定在自缢前遭遇了什么意外。”
“若是林仵作没有得到林姑娘的提示，若是查案的官府当时也格外较真————那对长乐王而言，无疑是很危险的，若是他发现自己的蟒袍少了一块重要的布，那更会察觉到危机所在。”
“所以，只要长乐王不是狂到没边，认为自己可以无视律法，他就必定会将林姑娘的尸首藏起来————只要藏起尸首，就没人知道林姑娘死了，也没人知道林姑娘在哪里死的，死的时候身上是否有伤。”
“如此，长乐王便可轻易避开可能的麻烦。”
“可是————”
刘树义看着林诚：“直到天大亮，路上行人多了起来，长乐王都没有这样做！这合理吗？”
林诚几乎是下意识摇头：“不合理————”
只是他的思维已经开始迟钝，大脑已经无法分析这样复杂的问题，他只能开口询问：“为何长乐王要这样做？”
“你说错了。”
“什么？”林诚没明白刘树义的意思。
刘树义叹息道：“还没明白吗？若是长乐王真的发现林姑娘逃了，若是长乐王真的追缉林姑娘————那你就不可能找到你的女儿！”
“也就是说————”
看着眼神越发混沌的林诚，刘树义道：“长乐王可能根本就不知道你女儿失踪之事，哪怕是后来，他也仍不知你女儿失踪之事，甚至他都不知道，被他侵犯的林媛，就是你的女儿！”
“否则————他绝不会把自己假死脱身这唯一活下来的机会，交到你这个仇人手里！毕竟你大理寺的件作，不止你一人，只要他运作得当，验尸的机会落到另一人的手里也并不难！”
“你说长乐王是想玩弄你，以此为乐————若是其他事，确实可能，但他得罪的是陛下，犯的是谋逆大罪，活命的机会本就难得，但凡他还想活，就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
“所以，他选择你，一定是认为你的性格老实，遵守约定，值得信赖————也一定不知道，他曾害过你的女儿！”
“可是，你的女儿明明从他的宅子里消失了，后来又在大业坊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但凡他关注一下你的女儿，都不可能不知道你就是林媛的父亲！”
“那么，他会对你的事一无所知，只能代表一件事————”
林诚这一刻呼吸都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着刘树义：“什么事？”
刘树义看着他，缓缓道：“他一定会知道你的女儿消失了，但这件事在他看来，并非是你女儿逃走了————”
“而是————被人处理掉了！”
刘树义说着足以令林诚心碎的话：“一个已经处理掉的普通女子，根本不可能威胁到他，所以他又何必去在意？”
林诚先是愣住，继而突然捂着心口，额头汗水如落雨般出现。
但他顾不得心口的绞痛，说道：“可我的女儿并没有如他所想的处理掉————”
“是啊！没有被处理掉————”
刘树义点头道：“所以，这意味着，去处理林媛的人，这一次，忤逆了长乐王的意思，欺骗了长乐王。”
“她把林媛从宅邸内带了出去，长乐王以为她会无声无息的杀了林媛，然后让林媛从这个世界永远消失————”
“但她没有，她选择让林媛自缢————至于林媛为何会同意，我想应该是为了你————”
刘树义看着怔怔注视着自己的林诚，道：“林媛清白没了，脸也毁容了，对她来说这世上唯一能让她关心的，也就只有你这个父亲了。”
“所以想让林媛心甘情愿的去自缢，只能是为了你！”
林诚声音都在发抖：“她以我的生命为威胁，逼迫媛儿自尽？媛儿根本就不想自尽，是她生生把媛儿逼死的！？”
虽然结果都是林媛身死，可对林诚的意义，却完全不同。
单纯为了保护他而死，与被人拿着他胁迫，逼死林媛————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后者，林诚更不能接受。
可这世界，永远都是残酷的————
刘树义叹道：“她既然希望林媛自尽，从而合理引出藏于林媛嘴里的布条，那就自然会用尽办法，让林媛去死。”
刘树义没有直接回答，却也让林诚明白一切。
他全身这一刻，都在发抖：“你说，媛儿的死，是为了引出嘴里的布条————所以，那布条根本就不是媛儿偷偷藏的？”
“林媛的死都不是自愿的，又岂会提前在嘴里藏匿指向长乐王的布条？”刘树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