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呼唤,墨红珠躬身行礼,语气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淡漠:
“父亲。”
虽然口中唤着父亲,却没有丝毫女儿对父亲的情绪,就好像她依旧只是元婴修士绛珠真人,而面前的,也只是仙莲宗宗主墨君言。
墨君言见她这般态度,也微微一叹,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落在书案上的书卷,
“你也看到外面那些孩子了。”
“嗯,看到了。”
墨红珠眉头一颦,出声道:
“我不明白,我们仙莲宗乃是名门正宗,真就非得行此等伤天害理之事吗?”
墨君言缓步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张兽皮卷,指尖划过上面密密麻麻的符文:
“伤天害理?
珠儿,为父以为你在阴阳宗与那些邪修相处数百年,又回来静思三百载,也该明些事理了,却没想到,你还是如此天真。”
他仰首闭目,言语中满是无奈:
“如果有得选,为父又何尝不想行端坐正?
但如今天地规则剧变,渊力现世,各大宗门都在暗中收罗这些渊力适格者,乾元宗、琅华仙宗,哪一个不是如此?
数十年前就连传送阵都失效了,我们从云洲获取的消息越发迟滞,只知道云洲那些大宗门就连大乘境的修士也开始闭关了,也不知多久就会波及到合体、炼虚、乃至化神,如果不能在此之前找到新的修炼之法,我仙莲宗安能续存?”
他转头看向墨红珠,眼神变得锐利:
“况且,我们不做,别人也会做。
等他们研究出掌控渊力的法门,开拓出新的道途,你觉得他们还会容许仙莲宗继续存在?
到那时,等待我们的,便只有灭宗这一个结果!
些许牺牲,换得宗门存续,值得!”
“些许牺牲?”
墨红珠猛地抬头,眼底闪过一丝追忆的痛楚,
“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从当年你们就是如此!若非你亲手将小弟抓回来,我又如何会离开?若非你们逼迫文生修炼邪功,又如何会被报复死伤惨重?”
墨君言闻言,露出一抹苦笑,带着几分苍凉,和几分造化弄人的自嘲:
“珠儿,那孩子的事情,当真只是阴差阳错的巧合,如若为父知道那是你的至交,定然不会对他出手的……
至于观月,不过是在开辟前路时的必要代价罢了,正也好,邪也罢,都不重要。
只要我们成了最后的胜利者,正邪便皆由我们书写!
你可还记得两百多年前,云洲的那场大战吗?当年的新道盟,正道盟,哪个又何尝不是自诩正道?
可新道盟败了,便被正道盟贬为邪魔,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他放下手中皮卷,声音沉了下去:
“成王,败寇!
若是我们败了,那无论我们做没做‘伤天害理’的事,也都会被胜利者算到我们的头上,会成为‘作恶’的罪证!”
墨红珠站在原地,眉头紧皱,嘴唇紧抿,她又何尝不知道,父亲说的都是对的。
这修仙界,从来都不是靠的什么道义说话,靠的,终究还是实力!
可道理归道理,她也并不至于为了那些无关的孩童背叛宗门,但记忆中那一道道,皆已逝去的熟悉身影,却让她也怎么也遗忘不掉。
她沉默良久,终究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满是无力。
墨君言看着她这般模样,眼中也闪过一丝不忍,却还是接着问道:
“珠儿,为父再问问你,你当真不知那观月的下落?”
墨红珠垂眸,掩去眼底的一丝波动:
“当年阴阳宗灭,我便被你直接带了回来,一禁足就是三百年,又如何能知他的去向?”
墨君言闻言,眉头紧锁,负手踱步,脑海中念头纷乱闪过,最后重重一声叹息:
“如此说来,观月怕是真落到乾元宗手里了。霍正严那老东西,手里的渊力修行之法,怕是真的要完成了。”
“何出此言?这不都三百年了吗?如果书文在当年便落入了乾元宗手里,要成功他们也早就该成功了。”
墨君言摇摇头,道:
“此前我也是因此才一直觉得观月没落在他们手里,但近来潜伏在乾元宗的探子送了一份功法残页回来,其中记载却与当年观月的表现极为契合,所以我这才重新起了怀疑。”
他转过身,看向墨红珠,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珠儿,我要你尽快突破化神期。
为父打算,亲自修炼宗门研究出的那套渊力功法了!”
墨红珠猛地抬头,惊呼出声:
“不可!渊力本就霸道异常,功法也尚未完善,稍有不慎便会丧失理性堕化成魔!”
“如今的局势,已经容不得我仙莲宗慢慢等待功法完善了。”
墨君言摆了摆手,他也是迫不得已才行此险着,不然一旦霍正严神功大成,就凭渊力对普通灵力的克制性,他们仙莲宗哪里还有反抗之力?
“如今各家渡劫老祖闭关不出,乾元宗一大乘、一合体、两炼虚,我们仙莲宗却只有一合体一炼虚两位太上长老,他们二位作为如今宗门的最强战力,绝不可轻动,唯有我与罗长老,寿元所剩不多,最适合担此重任。
不然一步落后,步步落后,再这般拖下去,仙莲宗恐怕连执棋的机会,都要没了!”
墨红珠看着父亲鬓边的白发,看着他眼底的疲惫与决绝,心底也闪过一丝不忍,嘴唇微颤,想要把观月在云洲,把杨诺的存在,尽皆坦言出来,但最终,却还是咬了咬牙,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知道,以父亲的性格,她一旦说出口,无论是观月、还是杨诺,都将万劫不复。
至于仙莲宗,事到如今,她也没多大归属感了,真到了倾覆的那一天,她便带着自己的那些人,远遁云洲去寻观月便是。
墨君言没有察觉到女儿的异样,只当她在忧心,摆了摆手:
“珠儿你先回去吧,好生修炼。外面那些事,还有我们这些老家伙挡着,暂时不必你去操那个心。”
墨红珠点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她顿了顿,却终究还是没有回头。
待墨红珠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墨君言脸上那副慈父的温柔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冷声道:
“进来!”
一道黑影自暗处浮现,躬身行礼:
“宗主。”
“审问得如何了?”墨君言的声音冷得像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