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孩子们练完功,互相道别,各自归家。
喧闹了一日的学堂小院,终于安静下来。
崔福生正在厨房忙碌着准备晚食,太渊则与却非和尚、诸葛家四兄弟坐在后院闲聊。
太渊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位、
虽相识不过一日,但对方先前与他素昧平生,却因他之事千里奔袭、浴血厮杀的情分,他是记在心里的。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
“昨日之事,多谢诸位了。”太渊开口,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令人心安的力量,“只是我这身无长物,唯有些许修行上的浅见,若诸位不嫌弃,或可交流一二,也算全了此番相遇的缘法。”
五人闻言,精神皆是一振。
却非和尚最是直爽,蒲扇般的大手一拍膝盖,声如洪钟:“哈哈,先生您太客气了!那要不我们过过手,您给指点几招!”
他虽见识过太渊的手段,但武人性子,哪怕知道太渊厉害,也想实打实碰一碰。
太渊微微一笑,摇头道:“过招便不必了。”
昨日观战,他以阴神洞察,对五人的根底、优劣早已了然于胸。
“却非师傅的【破戒刀】,刚猛酷烈,杀伐决断之中却隐含一丝禅意,颇有“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的气象,这刀中之“势”,已是极足,但你的刀罡里缺了一点“意”。”
“杀生为护生,斩业非斩人”却非和尚嘴里反复嚼着这两句话。
只觉得一股从未有过的畅快感直冲顶门,他觉得这话太合他胃口。
但他旋即眉头又皱起:“先生您说我的刀缺了“意”?可是指佛法中所言“意根”?”
他修行多年,佛理亦通,下意识便往此处想。
佛法里认为,“意”是虚妄和执着的根源,佛家修行就是观察“意”所产生的念头之虚妄,看清它们如梦幻泡影,来来去去,并无实性。
佛教对待“意”的态度是:它是问题的根源,需要被看破和超越。
但却非和尚觉得太渊先生说的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非也。此“意”非彼“意”。太渊摇头道:“但凡修行,总离不开心、体、气、术、势之五者。”
“而心之所发,便是意。”
“它比之后天识神更为纯粹,更具能动之性。需将其从散乱“杂意”,锤炼为专注“神意”,再以此“神意”统御你周身之气、驾驭手中之术、贯彻刚猛之势。
他顿了顿,让几人消化片刻,才继续说。
“没有“神意”的手段,徒具其形,纵有开山裂石之威,亦不过是有去无回的死物。唯有以神意御之,方能劲力通透,凝而不散。曲直如意,变幻由心,方称得上活招。”
这番论述,源自太渊在大明世界的体悟。
大明世界天地元气活性较低,想要破开“玄关一窍”,凭水磨工夫积累深厚内功还不行,非得有至纯至坚的“神意”引领冲击不可。
故而对“神意”之研究,比绝大多数异人深刻。
说罢,太渊起身演示。
他并指如刀,随意向着十米外空地一划,一缕淡白色的刀罡“嗖”地飞出去,在地面留下一条笔直浅痕。
太渊仅仅用了一丝丝真炁,威力不大,做演示作用。
再一划,另一缕刀罡略呈弧线,也只是略微弯曲。
“瞧见没,这就是没有“意”的刀罡。”
随即,他神色微凝,指尖再次轻弹。
这一次,一抹刀罡激射而出,这道刀罡飞出十米,突然跟长了眼睛似的拐了个弯儿,在地面上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圈。
紧接着,数缕刀罡接连飞出。
或迂回侧击;或贴着地面潜行三尺,猛地炸开一小撮土石;
最末一缕竟如笔走龙蛇,在石板上刻下一个清晰的“意”字,笔画苍劲,力透地表。
虽威力控制在极小范围,但这般神乎其技的控制力,已让五人看呆。
“如意劲?!”诸葛云昭失声惊呼。
他跟吕家的人打过交道,感觉太渊方才展示的,和吕家【如意劲】路数太像了。
听到诸葛云昭的话,却非和尚摸摸脑袋,他没见过吕家人出手,可有所耳闻。
“如意劲?”太渊收指,面露好奇,“我未曾见过,有何表现力?”
诸葛云昭回忆道:“吕家的【如意劲】攻击曲直如意,难以预料。明明看着从正面来,实则可能从脚下、身后甚至头顶袭来,防不胜防!”
“更能透体伤人,无视诸多防御,中招者表面看似没事,实际身体内部都烂了。”
他砸了砸嘴,说自己见过一次吕家的天罗地网。
六个吕家人,如意炁劲变化万端,时而凝练如锥,时而散如云雾,或起于地表,或坠于天穹,上天入地,无所不包,难缠无比。
却非和尚好奇地追问:“你咋这么清楚?跟他们干过架?”
诸葛云昭撇开脑袋,打着哈哈:“嗨,听人说的,听人说的。
众人见状,也不多问,显然都看出他藏了些旧事。
诸葛云文心思缜密,虑事周全,道:“老萧若学了先生此法,日后施展,万一被吕家人瞧见,恐生误会,以为偷师”
却非和尚把眼一瞪,脖子一梗,道:“怕他个球!佛爷我行事光明磊落,这手段是太渊先生所赐,又不是偷学他吕家的!有本事让他们来灵隐寺找佛爷理论!”
他性子豪迈,浑然不惧。
太渊颔首,便将那锤炼“神意”、并将其与自身炁劲相结合的关键窍门,娓娓道来。
诸葛家四兄弟本欲起身避嫌,太渊摆手制止:“知识不是私货,在我这儿,没什么门户之见,你们能学会,那是你们的悟性本事。”
真传一句话,假传万卷书。
太渊只讲了不到十分钟。
却非和尚已觉受益匪浅,道理虽简单,真正做到却需苦功,需时日细细揣摩练习。
诸葛四兄弟虽走的是术士一脉,与却非和尚的武道路数不同,却也听得心头微震——太渊先生说的“神意”,竟与他们开奇门局时“定中宫”的感受隐隐相合。
以前他们会使用自家的奇门法术,练的也很好。
可要说他们家的【武侯奇门】和普通术士的奇门本质区别在哪里,还真一时间说不出。
有点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诸葛云文低声呢喃:“心之所发谓之意”
诸葛富摸着下巴沉吟,诸葛强盯着地上的“意”字出神,诸葛云昭也收起了嬉笑,显然都陷入了沉思。
普通术士以对手位置定为中宫。
以对手为参照,站在对手什么方位用处对应的法术。
但是这种情况太过被动,而且面对复数的对手,要同时判断每个人的方位太困难,很容易顾此失彼,而且需要时间推算吉凶方位,经常来不及预测。
而他们是【武侯奇门】是把自己位置定为中宫,省去一大波定位的麻烦,解决外部一堆不同参照不同奇门格局的判定。
奇门局内,哪里是吉位,哪里是凶位,完全心中了然。
就在这时,太渊看向诸葛兄弟,道:“我有个不情之请,想请四位对我施展贵派的奇门法术,尤其是雷火之法。”
四人皆是一愣,不明所以。
只见太渊微微一笑,头顶一道清光闪过,落地凝成人形。
那魂体与他本人一般无二,衣袂飘飘,五官清晰,沐浴在夕阳下,竟无半分魂体的虚幻,反倒透着温润的光泽。
“出阳神?!”
诸葛云昭惊得跳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其他几人也大为震动。
暗自思忖:这太渊先生竟是全真高人?
道门里有“全真最大,文始最高”的说法,指的就是全真法脉众多。
而全真理,能出阳神者,皆是顶尖人物。
又想到太渊先生的学堂直接建立在紫阳派下,这紫阳派可是当年紫阳山人的道场所在,加上冯道人的态度,几人默默肯定了自己的猜测。
太渊并未解释此乃“阴神”而非“阳神”,只道:“诸位不必担心,尽管施为。”
几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诸葛云昭笑道:“先生这是学那位齐天大圣,雷火炼金身啊!”
“确有此意。”太渊坦然承认。
他是想到某一方世界的修型路数。
在那里,与他此时状态相似的称为鬼仙,要经过九次雷劫,最后化为阳神,因此心生验证之念。
由于是猜测尝试,天雷威力不可控,刚好碰到诸葛家几人,请他们帮助,以奇门雷火试试对阴神的锤炼之效。
诸葛云文仍有些迟疑:“太渊先生,魂体脆弱,最惧雷火,恐有损伤。”
“无妨。”太渊的阴神开口,“先从威力最小的法术开始。”
太渊的魂体飘至院中央。
“开始吧。”
见太渊坚持,诸葛云文不再多言。
诸葛云昭踏地定中宫,开启奇门局:“先生小心,我先用巽宫之术。”
他指尖一引,微风拂过太渊魂体,毫无反应。
他眉头一挑,换了“锐风”,风刃划过魂体,如泥牛入海。
“先生,我要换离宫了!”
诸葛云昭眼睛一眯,认真起来。
指尖凝出一簇火焰,射向太渊的阴神。
火焰着身即灭,太渊甚至连眉头都未皱一下。
诸葛云昭一咬牙,对诸葛强道:“强子,助我!”
诸葛强立刻踏前一步,开启神盘,手印变幻。
【八诈神?腾蛇】!
炽热的火蛇缠上火焰,威力倍增,化作火龙扑向太渊的阴神。
这一次,太渊的阴神终于动了动,淡淡道:“略感温热。”
只是温热?
见此情景,诸葛云昭暗自咋舌,下定决心,方位一变,指尖凝出蓝白色电芒。
“震字?雷临!”
蓝白色的电芒噼啪作响,精准击中太渊阴神。
他一开始不用,是因为雷法最克魂体,哪怕奇门雷法比不上天师府的五雷正法,他也有所担心。
这一次,太渊终于点了点头。
“酥酥麻麻的,倒挺舒服,可以再强些。”
诸葛云昭与诸葛云文、诸葛强对视一眼,三人同时施为。
诸葛云文也加入进来,抬手引动九星之力。
诸葛云昭【地盘八卦术】汇聚雷火之气,诸葛强神盘加持之力催到极致。
霎时间,后院之中电光闪耀,雷声沉闷,火焰呼啸!
雷火交织,将太渊的阴神彻底淹没。
八神九地九星之力加持,雷火炼阴神。
太渊甚任凭几人施法,甚至闭上眼,一副享受的模样,仿佛不是在受雷火轰击,而是在沐温泉。
见此,诸葛三兄弟将自身的炁发挥到最大。
半个小时后,诸葛三兄弟累得气喘吁吁,额头上满是冷汗,炁息耗损大半。
而太渊的阴神依旧一如最初,没有半分虚弱之象。
太渊反而感觉酥酥麻麻、温暖温热的很舒服,像是给他的阴神做了次理疗按摩,其他更多效果,比如他想象中的阴神变得更凝练之类,并没有。
“有劳诸位了,到此为止吧。”
言罢。
太渊的阴神化作一道清光回归肉身。
院内一片寂静。
此时的诸葛家四兄弟,看向太渊的目光里只剩下惊叹敬服——“出阳神”就够扯了,以灵魂体任意他们攻击,硬抗奇门雷火这么久而毫发无损,自己累趴下了也没给对方造成什么伤害。
太打击人了!
这等修为,简直闻所未闻!
却非和尚更是竖起大拇指,嗓门洪亮:“先生,您是这个!今天真是开了眼了!”
太渊想了想,心中却在思忖。
他不是一无所得。
那种酥酥麻麻的感觉的确有。
这种奇门炁雷炁火对他的效果很弱。
他日常修行,神交天地,相当于以天地自然这个大炁局来“炼神还虚”,阴神自然凝实非常。
“看来,若想验证那雷劫之说,还需寻找更加至阳至刚之力…”
太渊心中暗忖。
“下次若遇天师府门人,或可一试五雷正法的威力。若连那等雷法都能抗住,便真的只能够直面天雷了。”
晚风吹过,带着厨房飘来的饭菜香。
崔福生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先生,诸位,晚饭好了!”
太渊招呼几人。
“好了,先用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