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
石川道馆,距海不远。
当代家主石川神鹤,精通本门传承【石川流】剑道。
庭院里。
石川神鹤抬手、挥剑、收势,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杀伐之气,反而如春风拂柳,将生命的活力融于每一次挥斩。
石川家本是僧侣世家,三百年前,先祖习得上乘剑术,又将佛法禅意融入其中,创出“剑禅合一”的【石川流】剑道。
只可惜后辈弟子资质有限,三百年来,能领悟此境者屈指可数。
无奈之下,只得将功法拆解简化,分成了“真剑状态”和“佛剑状态”。
近些年来,石川家和军部关系密切。
盖因家族僧侣出身的背景,恰好契合了军部将领“杀戮过重后求佛心安”的需求,修庙捐款之风在军中盛行,石川家也借此稳住了地位。
杀戮过多,无恶不作之人,总是好佛的。
但相对来说,石川家是与海军关系走的更近。
四国岛。
一队人由公路行下沙滩,向海而来。
他们身着古代修行者装束,如同幕府时代的剑士,只是小腿打着绑腿,斗笠正面用墨笔写着“两人同行”四字。
这四个字可是有涵义的——意味着和空海大师同行。
它来源于有关空海大师的一则典故故事:一千多年前,空海大师从大唐取回密法,在四国岛有力八十八座寺院,留下“八十八寺巡拜”的习俗。
礼拜八十八寺,等于周游诸佛世界,累世罪孽得以消解,“两人同行”的字样,表示行者全程受到空海大师的法力加持。
因为剑术偏于杀伐,杀力过重,故而有些剑道流派有此习惯,以消解杀伐过重的业障。
此行共七八人,半数为老者,半数是十六七岁少年。
领头者是望月家族现任家主,望月佐木,年纪很大,身材短小如十三四岁的少年,体重估计不足九十斤。
人虽矮小,但有着大人物的气质。
他来,是寻石川神鹤,两人相约今日去海边观退潮。
石川神鹤早已在岸边等候,见望月佐木到来,便迎了上去。
两人并肩立于礁石之上,衣袍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身后数丈外的门人弟子皆屏息恭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两位家主的雅兴。
石川神鹤负手而立,望着眼前奔涌不息的海平线,朗声笑道:“望月兄,怎么样,海边看浪,别有一番风味吧!”
望月佐木微微颔首,目光却未曾从海上移开半分,缓声道:“石川兄所言极是。远眺沧海,见潮起潮落,心境自会开阔,于剑道禅修,大有裨益。
言罢,二人皆沉默,唯有涛声依旧盈耳。
但见那远方海天一色,蔚蓝深湛。
倏忽间,一道白线自天际涌现,初时细若银丝,转瞬间便化作千军万马,奔雷掣电般汹涌而来。
浪潮层层叠叠,前推后拥,携着沛然莫之能御的巨力,轰然撞击在岸边礁石之上。
“轰——!”
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
无数碎玉琼花四散飞溅。
“呲呲呲!!!”
剑气化作无形屏障,将迎面而来的水珠尽数挡下,连衣袍都未曾沾湿分毫。
一波方歇,一波又至,海浪的节奏变幻莫测,永无止息。
退去的浪头,在海的深处形成两个几公里的巨大旋涡。
远远望去,宛如大海睁开了两只深邃的眼睛。
这是濑户内海的“双漩”奇景。
“真壮观!终得见此奇景。”望月佐木轻叹一声,转头对身后的弟子们笑道,“给你们说个典故,助助游兴吧。”
弟子们连忙躬身:“多谢大人!”
望月佐木道:“这两个漩涡好比是空海大师取回来的密教经典——《大日经》和《金刚顶经》。两部经典都是讲密法,如同人之双眼。”
“遮左眼,右眼明,遮右眼,左眼亦明。”
“虽然左右均可以独立成像,但两眼一齐看,并不是看到两个世界,而是一个。”
身后一位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问道:“那原本左右眼独立看到的景象,到哪里去了呢?”
望月佐木道:“还在,它们依然各自存在,并行不悖。”
少年又问:“既然看到的是一个世界,为什么需要两只眼睛呢?两只眼睛合成一只,岂不更合理?”
望月佐木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波动:“人,总是强求统一,一千多年来,的确有不少高僧想讲两部经书合而为一,经文上合不成,便想在坛城净界上合并。”
密宗经本都有图画相配,表达经文之道理,甚至是经文未尽之理,也就是无法用言语表达的道理。
这样的图画,称为坛城净界。
可是,即便是图画,也只是能够勉强表达,真正的坛城净界,是通往大乐与空行的智慧之境。
这时候,石川神鹤开口道:“将两部经典的坛城净界重组成一个,这个构思称为“两部一具”,一千多年来,从来没有人实现过。因为硬性合并,会失去理法,只是无意义的拼凑,按照华夏那边的话讲,就是乱套。”
听到“乱套”二字,望月佐木大笑起来。不是讥嘲,而是开怀大笑。
身后众人也都跟着开心笑起。
身后的弟子们虽未必全懂,却也跟着笑了起来。
两位家主是他们的依靠,他们的情绪总能轻易感染众人。
唯有方才提问的少年皱着眉,似在深思,片刻后又问道:“那东瀛要和华夏合为一国,是不是也像强行合并两部经书一样,是乱套呢?”
笑声骤然停止,空气瞬间安静下来。
“”
石川神鹤转身盯着少年,带着赞许之色。
“望月兄,后继有人啊!”
望月佐木轻轻拍了拍少年的肩膀,沉声道:“陆军要“两部一具”,海军要“两部不二”,在华夏的问题上,海军比陆军明智。”
少年不解道:“不二?不是两个,那不还是一个么?”
“一具和不二有天壤之别。”望月佐木耐心解释,“一具,是强求统一,但理法崩溃。”
“不二,不是一也不是二,犹如双眼,单看,左右各有一世界,齐看,也是一世界。”
“这便是两部不二。”
“《大日经》和《金刚顶经》如此,海军理解的两国关系,亦是如此。”
他们两家和海军关系更密切。
石川神鹤话锋一转,道:“望月兄,看过《菊与刀》了吗?”
望月佐木道:“自然看了,大洋彼岸的那片土地,即便如今时局动荡,仍有这般俊才。此书如明镜,照见了我们习以为常、却从未看清的自己,可谓一针见血。”
石川神鹤道:“我接到那边传来的消息,陆军高层震怒于此书对“大和魂”的亵渎,已秘密派遣一队比壑忍出去。”
“又是暗杀?”望月佐木的眼睛骤然一眯,语气带着几分不悦,“就为一位普通学者?比壑忍的大头领在谋划什么,什么时候和陆军走得这么近了?”
石川神鹤道:“谁知道这位“鬼眼”有什么打算。”
比壑山忍众的这一代大头领名为“鬼一法眼”,真名无人知晓,也有人称其为“鬼眼”。
比壑山的忍众不同于东瀛内的一般异人组织,他们曾遭到过背叛,已经百余年没有动作。
因此比壑忍只听大头领的话,拿效忠天皇那一套指挥不了这群人。
忍头“鬼一法眼”如今还在比壑山上,没有进入华夏境内。
可现在陆军高层却可以直接派遣一队比壑忍众背后之意,由不得两人不深思。
尤其是石川神鹤,他们一直想要摧毁的妖刀蛭丸,可就是在比壑忍手里。
就是不知道这一代的魔人会是谁?
说实话,虽然《菊与刀》这本书不是东瀛人写的,让他有点遗憾,可是石川神鹤对其中内容非常欣赏,让他知己而克己。
尤其是这个书名,石川神鹤更是喜欢。
菊与刀——菊之优雅,在于直面风霜、静默绽放。刀之尊严,在于出鞘为理、归鞘为仁。
如果这位太渊先生是东瀛人就好了!
金华城北有片好去处,唤作双龙洞。
洞下石板路磨得溜光,路两旁支着一溜小摊。
卖香火的摊子前摆着金灿灿的元宝蜡烛,卖吃食的摊子飘着葱花面、豆腐脑的香气,还有挑着担子卖梨糖的小贩,手里的小锣敲得“叮叮”响,热闹得很。
在这一片烟火气里,有个卦摊格外扎眼,摊主唤作“荀半仙”。
看着三四十岁年纪,瘦得像根晒透的芦苇秆,偏生裹着一件宽大的青布袍子,风一吹,袍子鼓荡,人却纹丝不动,活像个挂在竹竿上的布口袋,倒有几分“仙风道骨”。
眼皮总是耷拉着,似睡非睡。
面前摆一破旧卦摊,一块破布上写着“铁口直断”四个大字。
字倒写的有种飘逸感。
为什么叫“半仙”?
这就要说到当今的风气了。
现在流行“两个半”的典故。
不管是做学问的、行医的,还是耍把式、算命的只要感觉自己在某一个领域高度够了,评价同代英才,爱说只有“两个半人”。
两个半人懂清史,两个半人懂正骨,两个半人懂打仗,两个半人懂西洋画云云。
说这话的人很骄傲,那半个人很倒霉。
被人说成半懂不懂,还不如不说。
搁在民国前,人还讲究点含蓄,不好意思把人说成“半个”,要夸自己,就说“古来第三人”。
比如,太史公司马迁,就说自己是孔子、吕不韦之后的“写史第三人”,传的是治天下之法。
古来第三,便是当世第一,如此算法。
既体面又显本事。
当然,典故流传的多了,现在是个算命的都称自己是半仙儿。
这日,荀半仙依旧耷拉着眼皮,头一点一点的,像是要睡着。
来个汉子,面色焦黄,眉头锁得能夹死苍蝇。
往摊前一蹲,闷声道:“先生,算一卦。”
荀半仙眼皮不抬,伸出三根枯枝般的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这是要卦金的意思。
汉子会意,忙掏出几个铜板放下。
荀半仙这才缓缓抬眼,目光却浑浊得很,只在那汉子脸上扫了一圈,便又垂下,掐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什么“甲震乙离丙辛坤”听得那汉子云里雾里。
忽然。
他停下掐算,幽幽叹了口气,声音轻飘飘的:“阁下这运道,啧,坎水陷足,离火焚心。近来可是谋事不顺,家宅不宁?”
汉子一惊,连连点头:“先生神算!正是正是!我前日与人合伙做批买卖,本钱全压进去了,谁知道那龟孙卷着钱跑了!家里老娘一听这事儿,急得吐了血,躺床上起不来;婆娘天天跟我吵,说我没本事,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荀半仙慢条斯理捋了捋几根稀疏的胡须:“莫急。你额间有青气,主破财,这是定数;但山根未断,气血尚足,说明还有转圜的余地。且看你面相的方位嗯,失物应在西北,可是?”
汉子瞪大眼:“是是是!我问过客栈的人,那杀才就是往北边跑的!”
“西北属乾,金玉之所。骗你之人,非是独行,必有同伙,且与金属之物有关。”荀半仙声音飘忽,却字字砸在汉子心坎上。
“哎呀!他是做五金行当的!定是那店里伙计合谋!”汉子一拍大腿,激动起来,“先生,您说我这钱还能寻回来不?老娘还等着钱抓药呢!”
荀半仙却又阖上眼,摇摇头:“天机不可尽泄。念你一片孝心,送你八个字:逢庚则止,遇戌可寻。”
汉子听得懵懂,还想再问,荀半仙却已挥挥袍袖,示意他离去,复又变成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
汉子捏着拳头,嘴里反复念叨着“逢庚则止,遇戌可寻”,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旁边卖梨糖的小贩顺子凑过来低笑:“荀半仙,又忽悠人哩?什么庚啊戌的?”
荀半仙眼皮掀开一条缝,浑浊眼底忽地闪过一丝极清亮的光,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他嘴角扯出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
“庚者,更也,事之变也。戌时,日暮,狗守门。叫他别追了,后天戌时去衙门口守着,自有分晓。”
顺子一愣:“真的假的?你咋知道衙门口能等着?”
荀半仙没再答话,只是重新闭上眼,头又开始一点一点的。
就在这时,荀半仙的脑袋忽然微微一动,耳朵轻轻抖了抖,像是听到了什么远处的声音。
他睁开眼,对顺子道:“顺子,帮我看会儿摊子,我去方便一下。”
说完,他站起身,拢了拢宽大的袍袖,脚步轻快地朝着洞旁的偏僻小路走去。
那地方杂草丛生,平时没什么人去。
小路尽头的老槐树下,早有个男子等着。
“大哥,你不在兰溪,怎么来这儿了?”荀半仙招呼道。
这男子穿着一身深色短衫,腰里别着个布包,面色平淡。
见荀半仙来了,也没多余的寒暄,只开口道:“云昭,爹召集我们回去,有事要做了。”
荀半仙脸上的慵懒瞬间褪去,眼神变得锐利起来,不再是那个昏昏欲睡的算命先生。
他点点头,声音低沉:“知道了。是全性?还是东洋鬼子?”
男子没明说,只道:“回去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