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提笔后,为了写出后续篇章,太渊自然要多多搜集相关资料,断不能凭空杜撰。
这些资料从哪里来?
自然是那些洋人,特别是有学问的洋人的记忆。
为此,太渊在教课之余,不时外出去往宁波、温州之地,以他的脚力,半日便可来回。
然后,太渊根据搜集到的资料,加上自己理解,再加点唯物史观的插入,保持着一月一篇的文章输出。
说荷兰的崛起,不仅是因着航海技术,更因着其商贸往来中形成的资本积累;论英国的变革,不单是君王的决策,更离不开工场手工业发展催生的新需求
文字不尚华丽,力求简单直白,既有具体的事例,又有透彻的分析。
两个月后,讲述《小国大业》的荷兰,《走向现代》的英国也相继发表各地。
连续三篇高质量、跨时代的文稿输出,“太渊”这个名字开始在这个时期的知识分子之间流传,甚至在民间也有不少人知道了“太渊”这个名字。
有人说他是曾游历海外的大儒,有人说他是隐于民间的名士,可终究没人说得清,这位写出如此平实犀利文章的太渊,究竟是高是矮,是胖是瘦。
因为这个时期,大多数人对于外国的了解,大多停留在“金发碧眼”、“船坚炮利”的模糊想象里。
即便有些常与洋人打交道的买办、通事,也不过是知晓些生意上的门道。
哪里能像太渊的文章这般,将那些国度的兴衰脉络、制度根源,剖析得如此深入浅出、条分缕析。
上海,望平街。
《申报》报社的红砖小楼。
楼内油墨气息与纸张的清香交织,打字机的“噼啪”声、编辑们的讨论声此起彼伏,一派忙碌景象。
主编办公室里。
邵飘萍正坐在靠窗的书桌前笔耕。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哎哟,我的劭大主编,还忙着呢!”
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史量才推门而入。
手里带着油纸包,一股香气隐隐约约。
他是《申报》的总经理,也是主要股东之一。
自从几年前牵头从美查公司手中将《申报》赎回,便常年在外奔波拉投资,拓业务,很少来报社坐班。
邵飘萍闻言停笔,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儒雅一笑:“史总?今天怎么有空过来了?莫不是又给我带了什么好东西?”
他目光落在那油纸包上,语气带着几分打趣。
“知道你忙,肯定又没吃饭吧。”史量才笑着将油纸包放在桌上,拆开纸包,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喏,你喜欢的生煎馒头。”
邵飘萍是浙江东阳人,来上海工作后最喜欢吃的就是生煎馒头。
半发酵面皮,底部煎得焦黄酥脆,内心松软。内馅为鲜肉,饱含汤汁,好吃又顶饿。
邵飘萍也没客气,直接拿了过来,还道:“没有蛋皮丝汤吗?”
史量才笑着指指他,“还是你会吃,吃生煎馒头怎么能没有蛋皮丝汤呢!”
他又拿出一个小盒子。
“不过今天来,可不是单单为了送点心。”
史量才话锋一转,“还不是美查那老货,自从看了《大国崛起》的第三篇,就天天派人来问,太渊先生的新稿子到底什么时候出。这不,今早又堵着我,让我亲自来问问你。”
邵飘萍闻言不禁失笑,摇了摇头:“这位美查先生,倒是比我们报社还心急。”
他口中的美查,便是《申报》前持有者、英国商人美查。
这位老英人自诩英伦贵族,也不知真假,对方在上海经商五十余年,从最初的职员做到拥有十多家工厂的实业家,当年创办《申报》时,曾一度将其打造成沪上最有影响力的报纸之一。
虽说几年前将报社转给了史量才等人,但两家往来从未间断。
“谁说不是呢。”史量才拿起一块生煎馒头咬了一口,含糊道,“他还说,太渊先生写英国那段,比他们本国的历史学家还透彻,连圈地运动的细节都写得一清二楚,问我能不能牵线,让他见见这位太渊先生。”
邵飘萍无奈道:“我倒是想牵线,可连我都不知道太渊先生的具体下落。每次来稿都是通过邮局寄来,只知道是在天台山附近,连个具体地址都没有。”
他说着,伸手拿起桌角一叠报纸,最上面那份的头版,正是《大国崛起》的专栏,标题《海洋时代》格外醒目。
这报纸他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报纸边缘都有些毛边了。
邵飘萍道:“太渊先生的稿子都是一月一发,按时间算,下一篇应该还有十天左右才能寄到。”
史量才叹道:“还有十天啊。”
邵飘萍眼神一动,道:“怎么,看样子不单单是美查先生在催,史总也有此意?”
史量才倒也坦然,道:“好文章谁不想一睹为快。
邵飘萍点点头:“也是。”
“但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太渊先生要想写成此文,所耗费的精力心血恐怕不小。”
邵飘萍话虽这么说,可他其实也恨不得今天就能够看到《大国崛起》的新稿子。
史量才赞叹颔首,道:“可惜啊,这么好的文章,咱们连作者的面都没见过。飘萍啊,你说这位太渊先生究竟是何等人,竟能写出如此雄文?!”
邵飘萍望向窗外,目光落在远处黄浦江的帆影上,道:“我也不知。可惜现在报社新起,诸事繁忙,之后若有机会,我定要亲自去拜访拜访。”
史量才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到时候我跟你一起去。要是能请太渊先生多写几篇,咱们《申报》的影响力,肯定能再上一个台阶!”
京兆地方,椿树胡同。
一处青砖灰瓦的四合院静立在巷里。
院门内种着树,枝叶婆娑,将半个院子都遮在绿荫下。
这里是辜鸿铭(字汤生)的居所。
他习惯长袍马褂,瓜皮帽带小辫,闲暇之余,会和几位同事聚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
这日午后。
辜鸿铭正坐在廊下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叠报纸,指尖在“大国崛起”四个黑体字上反复摩挲,神情专注。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黄侃的声音响起:“汤生兄,今日可有好茶?”
黄侃(字季刚)推门而入,身上穿着长衫,手里拎着一函古籍,显然是刚从书市回来。
他一眼就看到辜鸿铭手中的报纸,笑着走近:“哟,汤生兄这是看什么呢,这般入神?”
“季刚兄来了。”辜鸿铭抬头,将报纸递过去,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且看看这篇,最近很是热闹。”
黄侃接过,低头一看,轻声念道:“大国崛起?”
他近来忙着整理文选古籍,鲜少关注新闻,对这个名字颇为陌生。
待看到满篇皆是白话文,眉头不由得微微一皱——在他看来,文章当以文言为正,白话文俚俗浅白,难登大雅之堂。
他耐着性子读下去,从葡萄牙、西班牙的航海殖民,到英国的工业革命,通篇讲的都是“贸易”、“战争”、“制度”、“机器”,没有一句提及《春秋》大义、《周礼》精神。
读完后,黄侃将报纸往茶几上一丢,冷笑一声。
“汤生兄,此等文字,也能称道?俚俗村言,记录商贾之术、坚船利炮之巧,于道统、于文脉、于君子之德,全然不提。可谓买椟还珠,犹不自知!”
辜鸿铭手持红木拐杖,慢条斯理地开口:“季刚兄何必动气。此文虽然文字粗浅,但还是有几分可取之处,至少让老百姓知道,海外还有这般多的国家。”
“就是这“大国”二字在,老夫觉得过了。”辜鸿铭顿了顿,啧啧的摇了摇头,“如西洋各国,可称“强国”,却算不得“大国”。”
辜鸿铭生在南洋,学在西洋,娶在东洋,仕在北洋,在这个年代,可谓是学贯中西,见多识广。
“真正的“大国”,应如我华夏,是一个以道德、礼义、文化为根基的文明体,而非一个只会掠夺的国家。这文稿,以老夫看来,更像是揭开洋人的精致外衣,讲了一部“海盗的发家史”罢了。”
“海盗发家史?汤生兄此言甚是!”黄侃顿时来了精神,眉头紧锁,“此文通篇所言,无非殖民、贸易、战争、制度。仿佛国之强大,尽在物质与规则。”
“彼等可知《春秋》之大义?可知《周礼》之精神?”
“无道德文章为根基,纵富甲天下,亦不过蛮夷之邦,何‘崛起’之有?”
“孔子曰:“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此文所言,尽是“远人不服,则造枪炮以劫之”,哼,斯文扫地!”
辜鸿铭淡淡扫了黄侃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轻轻摇头,“季刚兄啊,你还是太较真了。这文章就不是写给你我看的,你我读《纲鉴易知录》,懂《十三经注疏》,可普罗大众不懂。”
“撰稿人用粗浅的白话,把西洋各国的来龙去脉讲清楚,是帮他们快速认清这个世界,这份心意,倒也难得。”
作为在西洋学习多年的辜鸿铭,他了解西洋。
在辜鸿铭看来,西方文明是一种“物质实利主义文明”,虽然创造了巨大的财富和强大的机器,但却使人变成了机器的奴隶,精神世界空虚,社会冲突激烈。
他承认西方在技术、制度层面的成功,但否定其在道德、文明层面的优越性。
所谓“有术无道”,便是如此。
辜鸿铭看得透彻,一眼便看穿了撰稿者的意图:不是要否定华夏文明,而是要让国人睁开眼,看看外面的世界究竟是什么模样。
他在心中暗暗思忖“太渊”这个名字。
从这篇文字里可以判断出,这位叫“太渊”的撰稿者,必然也是在西洋生活多年,却未忘本根之人。
一念及此,辜鸿铭突然来了兴致,起身道:“季刚兄稍坐,老夫有篇评论要写。”
说罢,也不顾黄侃还在廊下,径直走进了书房。
黄侃见辜鸿铭聊着聊着,突然跑了,一愣后,随即会心一笑。
他了解辜鸿铭,这是又要开启“战斗模式”了。
顿时心意一动,跟着进了书房,站在一旁安静瞧着。
辜鸿铭提笔蘸墨,他还是喜欢用毛笔写字。
他首先抨击该文对“大国”的定义标准。
“吾以为“强国”非“大国”,以军事霸权、殖民掠夺、经济扩张为核心的西方崛起模式,不是“强大”,而是“野蛮”的证明”
黄侃一瞧,眼睛瞪直。
好家伙,一上来就斥洋人为“野蛮人”,这风格,果然是辜汤生!
辜鸿铭精通多国语言,常用九个国家最主要的语言“开骂”。
比如,用德语骂德国人,见用英语骂英国人。
黄侃就亲眼见过,有一次,辜鸿铭和一个印度人发生争执,辜鸿铭一口气骂出七种语言,而且语音纯正,语法纯熟,骂得对方哑口无言,最后灰溜溜地走了。
“吾等须知,“power”(武力)和“greatess”(伟大)是不同的。”
“此文所举例子,只是“powerfutios”(有力量的国家),而非“greatcivilizatios”(伟大的文明)这些国家的崛起,哪一个不是建立在掠夺、屠杀和欺诈之上?这有什么值得骄傲和学习的?这分明是人性之耻,而非文明之光!”
黄侃看得心惊。
汤生兄这骂得也太狠了,就不怕被西洋人报复?
可转念一想,辜鸿铭向来如此,只要是他认定的道理,哪怕面对千夫所指,也敢直言不讳。
然后,便看到辜鸿铭笔锋一转。
大致意思就是,此文还是有值得称道的地方的——就是文中试图让我们学习的,正是我们应该深深引以为戒的。
华夏的落后,不是文明本身的落后,而是君子打不过流氓的暂时困境。
而我们要做的,不是去学怎么做流氓,而是如何保持我们君子的品格,同时又找到让君子不被流氓欺负的方法。
真正的“大国崛起”,绝不是变成他们那样,而是让华夏固有的、高尚的道德文明精神再次光耀于世
一气呵成,辜鸿铭放下毛笔,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心中郁气尽散。
他转头看向黄侃,笑着招手:“季刚兄,走!萃华楼走起,老夫请客!”
所谓“买布八大祥,吃饭八大楼”,萃华楼正是京城“八大楼”之一,以鲁菜闻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