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岭脚村不远的主街上,人流熙攘。
挑着菜担的农夫、挎着布包的货郎、追着蝴蝶跑的孩童混在一处,满是烟火气。
崔九丑就混迹在这人群里,灰布短褂,旧布鞋,模样普通得像颗路边的石子,没人会多看他一眼。
可若是有人凑近了看,定会被他的眼睛骇住——那双眼像两颗蒙了灰的磨砂玻璃珠,黯淡无光,却又在眼缝深处藏着阴鸷狠毒的光,像蛰伏在暗处的毒蛇。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前方不远处的一对年轻夫妇身上。
那妇人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腹部微微隆起,显然怀有身孕,走得慢,男子正小心翼翼地扶着她的胳膊,时不时低声叮嘱着什么。
“真是丰润的小妇人,细皮嫩肉的,嘿嘿嘿…”
盯着那圆润的曲线,崔九丑舔了舔嘴唇,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眼睛微微收缩——这是他兴奋的征兆。
仿佛猎人跟踪他的猎物一般。
崔九丑一直跟着年轻夫妇,穿过两条窄巷,直到看到他们回了一间小院。
“嘿嘿嘿”
崔九丑露出渗人的笑声。
他左右环顾了一圈,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确认无人察觉后,他身子一纵进了院子。
落地轻巧如猫。
“连老妈子都没有,真是寒碜…”
径直走到屋门前,崔九丑抬手就推。
那扇木门本就没锁,“吱呀”一声就开了。
屋里的夫妇二人正准备坐下喝口水,猛地听到门响,男子下意识地站起身,厉声呵斥:“你是什么人?!”
说话间,他顺手抄起了桌边的陶罐,紧紧攥在手里,警惕地盯着崔九丑。
“聒噪!”
崔九丑冷哼一声,眼里的不耐烦一闪而过。
炁息一转,瞬近贴身。
男子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就觉得胳膊一麻,“咔咔”两声脆响传来——是关节被卸掉的声音。
紧接着,崔九丑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又是“咔”的一声,男子的下巴被卸脱,疼得他浑身抽搐,却连一声痛呼都发不出来,只能瘫在地上,“唔唔”地扭动着。
崔九丑拍了拍手,像是拍脏东西一样。
然后抬起左手手腕。
那里戴着一只青铜小环。
环上刻着模糊的纹路,看着就像地摊上几文钱买的劣质古玩。
他轻轻一摇。
小环上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青光,炁息瞬间激活。
以他为中心,半径三米内悄然形成了一道无形的防护罩。
这是他的法器【敛尘环】——不仅能隐匿他的异人炁息,让他在其他异人感知中与普通人无异,还能隔绝防护罩内的声音。
换句话说,接下来无论他在这屋里做什么,外面的人都不会听到半点动静,更不会察觉到异状。
崔九丑的动作快得超出了女子的反应。
她刚从震惊中回过神,就看到丈夫瘫在地上痛苦扭动,顿时吓得脸色惨白。
“你你是谁?要干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
女子双手紧紧捂着隆起的腹部,一步步往墙角退去,后背抵住冰冷的土墙,退无可退。
崔九丑不急,他慢条斯理地踱步,目光像黏在女子身上似的,来回扫视着她的身形。
眼球因兴奋而微微外凸,瞳孔里燃烧着某种欲望。
崔九丑眼神里的恶意毫不遮掩,女子自然能够感受到。
她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牙齿打颤。
她仿佛预感到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崔九丑桀桀笑着。
那双眼睛里跳动着天真与残忍混合的光芒。
男子在地上“唔唔”的扭动着,目眦欲裂。
“放心,老爷我会好好疼你的”崔九丑桀桀怪笑起来,声音尖细刺耳,“你男人就在这儿看着呢,多好。”
他故意不杀男子,就是要享受这种“猎物痛苦却无力反抗”的快感,这会让他的兴奋感加倍。
说罢,他纵身一跃,就要扑来。
就在这时——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起,像薄冰被踩破。
崔九丑布下的【敛尘环】防护罩,竟毫无征兆的破碎。
“谁?!”
崔九丑心头一凛,本能地就要扭身反击。
可他刚头刚转一半,就看到一只蒲扇般的大手从天而降。
眼前一花。
那只手掌在视线里瞬间放大,不像肉躯,更像一座五指山岳,遮天蔽日。
来不及格挡,甚至来不及生出恐惧的念头。
“轰!”
一声闷响,大手结结实实地砸在他的脸上。
他清晰地听到自己面骨碎裂的哀鸣,像是被碾碎的核桃。
黑暗如同潮水般涌上,瞬间吞没了所有意识。
直到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的脚还没落地。
太渊提着崔九丑的后颈,像提一只死狗。
目光扫过屋内:瘫在地上的男子、缩在墙角发抖的孕妇、地上破碎的陶罐瞬间便明白了事情的经过。
他的眼神冷了下来,盯着手里昏死过去的崔九丑。
又是一个田伯光式的败类。
竟还对怀有身孕的女子下手。
“贼人已经伏首,姑娘,没事了。”
太渊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安定的气场,女子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颤抖的身子也平缓了些。
太渊随手将崔九丑扔在地上,扶起男子,“咔咔”两声轻响,男子被卸掉的胳膊和下巴瞬间复位。
男子猛地能说话了,他顾不上自己的疼痛,踉跄着扑到床边,紧紧握住女子的手,随即又转过身,对着太渊“噗通”一声跪下,连连叩头。
“多谢恩公!多谢恩公救命之恩!”
额头磕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声响,眼里满是感激的泪水。
今日若不是太渊及时出现,他和妻子,还有腹中的孩子,后果不堪设想。
“无妨,举手之劳。”太渊扶起他,“好好照顾你夫人,她受了惊吓,需要静养。”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变淡,像融入空气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屋内。
夫妇二人惊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回过神。
“这这是神仙中人啊!”男子喃喃道。
“哎呀,刚才忘了询问恩公的名讳了”男子懊恼起来,他还想着之后报答一番,“呃等等,你还记得恩公长什么样子吗?”
“当然记得”女子脱口而出,随即愣住了。
她努力回想太渊的面容,脑海里却一片模糊。
只记得那道温和的声音和沉稳的身影,具体的眉眼、轮廓,竟一点都想不起来。
“”
夫妻两人对视,久久无言。
学堂后院,是太渊住的地方。
崔九丑像条死狗似的被扔在墙角,脸上的血迹已经干涸,糊住了破碎的面骨,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此时,太渊手里捏着两样东西。
一只青铜小环,正是崔九丑的【敛尘环】;还有一件黄褐色的面具,质地像枯藤。
“法器么…”
方才路上,他已用精神力量搜遍了崔九丑的记忆。
关于此人的身份、能力,乃至炼器的法门,都已了然于胸。
崔九丑,全性中人,是位炼器师,外号“无影獠”,“无影”指其能完美隐藏气息,“獠”则暴露其凶残邪恶的本性。
因其能力的特殊性和实用性,在全性内部也算是个“珍稀资源”。
崔九丑虽然是个异人,但他基本不掺和异人之间的事情。
生性好色,尤喜妇人,还是有身孕的那种,行事只求自己快活,视他人为玩物和蝼蚁,手上沾了不知多少血债。
他本人恶名昭著,且手段下作,别说名门正派了,就连全性内部都有人不齿其为人,想除之而后快。
可是崔九丑特能藏。
“炼器师…”
太渊对其进行彻底了搜魂,抛开那些没有的记忆,梳理着从崔九丑记忆里得到的炼器法门。
什么是炼器?
在异人界,要想成为炼器师,首先要能御物和化物。
用自己的炁喂养某种东西,然后去操作它,这叫御物。
比如西部的贾家村,就擅长御物术,“啄龙锥”声名斐然。
而以炁养物,养完之后,让器物与自身炁息共鸣,把这东西变成能提升自己的道具,就是化物。
比如说某些剑修,手中的剑器可以大大增幅自身能力。
而御物与化物只要知晓窍门方法,人人都能入门,区别在于精深程度。
而炼器,则是运用秘传的手段和自身的炁,将某种“功能”炼制到特定材料中,将其炼制成具有独特、强大异能的东西,这就是法器。
而崔九丑就拥有两件法器,【敛尘环】和【百相面】。
凭着这两样独门法器,加上小心翼翼,这崔九丑一直晃悠到了现在,直到犯在太渊手里。
太渊手指拂过【敛尘环】,真炁输入,顿时激活其功能。
“嗡”的一声轻响。
无形的防护罩以他为中心展开。
太渊试探了下,发现防护力比崔九丑使用时弱了不少。
“受损的缘故么…”
想来是方才他那一巴掌,已经震伤了法器的核心。
收起后,太渊准备试验下【百相面】,但想到这个东西在崔九丑脸上戴过,太渊是不愿意望自己脸上戴的。
摸着这手感,像是人皮混合某种特殊皮质炼制而成,色泽暗淡。
从崔九丑记忆来看,这【百相面】戴上后就可改变使用者的容貌和声音。
“制作麻烦,功能单一,连鸡肋都算不上…”
要想易容,太渊自己只需心念一动,便能改变骨骼走势、调整皮肉纹理,想变成谁就变成谁,而且是永久性的。
不像这件法器,被人摘掉就恢复了本来面目。
“嗤!”
他指尖真炁一吐,无形的炁刃瞬间将面具绞成齑粉。
“论改头换面之能,还不如人家刘师傅的手艺…”
这刘师傅是太渊在崔九丑记忆里看到的,也是一位全性,不过并不为恶,平常只是在街面上玩杂耍讨生活。
外号“面人”,会一手揉骨搓面的手段。
不仅可以改变容貌声音,连体态身高都可以变化,神奇的很。
太渊低头看向【敛尘环】,这东西对自己虽然也没什么用,但毕竟是能炼器的材料,先留着,后面或许有用。
至于这个崔九丑——
太渊看向瘫在地上的男人。
好像没所大用处,作恶多端,怨气缠身,唯一会的炼器之法也被自己所得,是直接杀了呢?还是物尽其用?
想了想,太渊想到自己身边好像正缺个跑腿的人。
因为在大明后面的几十年,几乎所有庶务琐事都有人负责,不需要太渊操心。
“算你运气好,捡回一条小命…”
抬手一摄,一股无形的吸力凭空生成。
崔九丑的身体像被提线的木偶般,“嗖”地飞到他面前。
太渊真炁腾腾,白光覆盖了崔九丑的身体,按照自己的心意重塑对方的躯体和容貌。
“面骨碎了?正好,直接换一张脸…”
“不能太突出,就普通些吧…”
指尖凝出炁刃,快如闪电地在崔九丑脸上划动。
“颧骨太高,削去两分…”
“下颌太尖,往里推推,这鼻梁也塌陷了,真麻烦…”
太渊微微吐槽着。
好似忘了是自己一巴掌盖碎人家面骨的。
用真炁牵引着面部骨骼重新塑形。
“这体态骨相也得改改,免得有人认出来…”
面容调整完,又开始改造皮肉。
真炁如细密的针,强行扭曲肌肉纤维的走向,燃烧掉多余的脂肪,全身都重新整了一遍。
主打一个效率,也不管是不是对崔九丑的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这身修为也散了吧…”
指尖一点,一缕真炁钻进崔九丑的体内,瞬间搅散了他的炁脉。
太渊不会“面人”刘师傅的手艺。
但也能对他人揉骨搓面,尽管手段显得简单粗暴的多。
期间,崔九丑不止一次被疼醒。
可是刚醒来就被太渊一巴掌重新盖晕了过去。
最后一步,太渊开始对其“洗脑”。
闭上眼,精神力量如潮水般涌入崔九丑的识海,将他过往的记忆一一抹除。
那些作恶的经历、全性的身份、炼器的法门,都被彻底清空,再植入太渊自己编造的记忆。
小半天过去,太渊满意的看着全新的“崔九丑”——中等身材,不胖不瘦,五官自然,不俊不丑。
平平无奇,扔在人堆里都不会被多看一眼,再没有半分先前的阴鸷模样。
做完这一切,太渊才缓缓收回力量。
“可以醒了。”
太渊的话音刚落,崔九丑眼睛立马睁开。
眼神不再阴鸷,反而带着几分茫然,随即又化为顺从。
起身,拍衣服,垂手而立。
“主人。”
语调平静沉稳。
“叫我先生吧。”
“是,先生。”
“从现在起,你叫崔福生。”
“是,明白了,先生。”
“现在,去置办一身衣服,平整干净些。”
“是,这就去办。”
崔福生点点头,转身离开,脚步沉稳,再无半分“无影獠”的阴狠之气。
学堂里的孩子们很快发现,先生身边多了个帮手。
那人中等身材,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话不多,每天天不亮就来打扫院子、擦拭黑板,还会帮先生准备上课用的笔墨纸砚,把学堂的杂事打理得井井有条。
只是他总低着头,像个木头人似的。
不过孩子们关注了几天就没兴趣了。
毕竟先生布置的课业越来越难,《千字文》背完要背《论语》,算数从加减学到了乘除,他们哪还有心思关注旁人。
太渊得到崔九丑的炼器法门后,也尝试着开始炼器。
这是他之前从未接触过的领域。
唯一跟炼器有点关联的,就是“神炼”法剑之术了。
“炼器的关键,在于炁息侵染材料…”
“只是,有的材料与“炁”的适配性很高,有的很低…”
“但很低也不是不能炼器,只是需要几十年如一日的炁息温养…”
太渊按照这种法门尝试炼器,试验了各种找得到的材料,发现效率不高,而且功能极为单一,不过这种以“炁”温养死物的法子倒是让他灵机一动。
手一抬,挂在屋墙上的归真剑便自动飞到他面前,悬浮在半空。
“要是将这种“炁炼”之术与“神炼”之术交替使用,不知会有什么效果…”
太渊已经试验过了。
以他“神炼”归真剑几十年,目前可以做到以神御剑。
所谓飞剑十里斩人头,时人不识真面目。
在大明世界,太渊最多只能够做到御剑二里地,而且超出一里之后,飞剑杀伤力大减,超出一里半,即便是一不曾习武之人,也能拎着棍子轻易打落太渊的飞剑。
但来到异人世界后,由于环境差异,太渊试过以神御剑,范围直接突破五里地,而且可以斩断大树,杀伤力仍在。
日子在钻研与授课中悄然流逝,转眼大半年过去。
这一日。
“小崔,把今天的报纸拿来我看看。”
“是,先生。”
崔福生很快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叠报纸,有《天台新报》、《大公报》、《申报》等等,还有几份刊物书册,整整齐齐放在太渊面前。
这是太渊让崔福生每天去镇上买的。
一来可以了解时局变化,二来也能挑些有趣的新闻读给孩子们听,让他们多涨点见识。
“行,你去吧。”太渊拿起报纸翻了翻,忽然想起什么,又问道,“对了,今天的午食吃什么?”
他虽能神识一扫,便能知道厨房有什么,但这也失去了一些乐趣。
“先生,是饺饼筒。”崔福生回道,“我早上把面粉和馅料准备好了。”
“饺饼筒好,多做点,这帮孩子最近练拳费力气,都能吃。”
“是,先生,我这就去做。”
学堂这里现在管一顿午食,而且束脩不变,这让太渊的名声更好了。
虽然也有那嚼舌根的背地里暗笑太渊是书呆子,冤大头,不过多数人是感激的。
太渊翻阅着报纸。
一版一版看过去,从本地新闻看到国际局势。
翻到最后一叠,一份封面印着老虎图案的刊物。
“嗯?甲寅月刊?”
看到这一份,太渊微微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