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如和尚的这一手拳印,有龙象之威,有金刚之慧。
还未及身,众人便感到心灵上受到深深的压迫。
太渊道人亦是如此。
只是,这点威压对太渊道人来说,只如清风拂面,而对他人来说,却仿佛整个人被一座山给压住了。
观战众人中,那些后天层次的人最先失态,惊呼声里满是惶然。
呼吸嘶哑不畅,动作僵硬变形,真气运行滞涩。
这就是天人之威吗?!
距离如此之远,都有这等威势,真难想象,要是在两人交战的中心,是何等的压迫!
或许单纯是气势,就能压得人五脏破碎而死。
拳劲带起的拳风呼啸着,扯开了沿路的地皮砂石,地面的各种杂草全都死死的紧贴着地面,完全抬不起头。
“如来相、般若智、金刚力”
太渊道人的嘴角不再是那种从容的笑,九如和尚的这一拳印让他感到了危险。
若不能应对得当,这一次还真的会很狼狈吧。
刹那间。
太渊道人的心神变得无比宁静广袤,如万里青空,无边无际,无所不包。
他没有如同九如和尚那般,在身外勾勒出巨大的法相,不是做不到,以太渊道人的精神强度和对天地的认知,勾连天地元气这种事情是轻而易举。
但是他就这么直直地,凭借一双肉掌,向着那法相拳印推去。
“啊!这”
观战中有一年轻学子忽然惊呼。
他是【黑白学宫】里往届的毕业学子,家中长辈乃是朝中御史。
他看不太懂其中玄妙,只能看到那法相虚影的拳印比太渊道人整个人都要高大,宛若大象和蝼蚁的对撞。
但在几位先天眼里,却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在他们的感知里,太渊道人的周身气场和这片大天地的气场隐隐契合,韵味、波动都如那苍茫天地。
仿佛他整个人化成了这片天地,又或者是这片天地都融入到了他那副身躯里面。
宋之谦喃喃说道:“玄牝之门,天地之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这就是天地同息么!
东方白心中暗道:“天人交感应,自然之道静,…”
在九如和尚眼里。
此时的太渊道人,堪称与天地同呼吸!
“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宇宙在乎手,万化生乎身”
太渊道人忽然念了一段经文。
接着眼里辉光闪烁,明灭不定。
“给我散!”
太渊道人一声断喝。
终于使出了自己的根本法——【神机同流】。
明明没有多大的真气裹挟,却给人一种面对万古青天的敬畏感。
肉眼可见的,九如和尚那尊巨大的法相虚影在逐渐消融。
金光从边缘往中心褪,法相的轮廓像被晨雾漫过,一点点淡去、变小,如冰雪遇暖阳。
“呔!!!”
九如和尚脑门青筋崩起,竭力地维持着自身的法相。
他感觉有股温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和他争夺他周身气场的控制,正一点点剥离他与天地的联系,让他借不了半分山势、风气。
四周的天地元气不稳,他的法相虚影亦是摇摇晃晃。
终于,等到他的拳印和太渊道人的肉掌交击之时,法相虚影已经无声无息散作漫天金屑,风一吹,便没了踪迹。
最后拼的还是他本身的力量。
“轰!”
一声闷响炸开。
无形的空气荡开一圈涟漪,像是水波一般。
这股余波冲击的四方树木摇晃,枝干断折,各种叶子簌簌乱响。
良久,风才渐渐静了。
他盯着太渊看了半晌,忽然地笑出声:“神机同流?”
太渊收了掌,眼里的辉光也淡了,“是,观天之道,执天之行,阴阳相推而变化顺矣。”
九如和尚道:“原来如此。”
“观天之道,执天之行”这句话出自《阴符经》,这本古经九如和尚是读过的。
它的原文是:“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天发杀机,移星易宿;地发杀机,龙蛇起陆;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天人合发,万化定基。”
“杀机”指的是五行相克。
意思是说,上天若出现五行相克,就会使星宿移位;大地若出现五行相克,就会使龙蛇飞腾;人体内若出现五行相克,就能使小天地颠倒。
倘若人能顺应自然而同时发生五行相生相克,就能使各种变化稳定下来。
太渊道人便是据于此,利用自己对周围天地气场的梳理调和,让九如和尚利用不了半点天地之力,最后只能以自身真炁应对。
虽然没有占得上风,但是九如和尚并不沮丧。
毕竟他算是逼出太渊道人压箱底的手段,不是么。
京城崇道观内。
房间里只有太渊道人和九如和尚。
几盘小吃,酱牛肉,卤花生,凉拌木耳,糖渍青梅,旁边温着壶女儿红,酒气混着酱肉的咸香,漫得满室都是暖融融的烟火气。
本来太渊想上茶,刚叫人备,就被九如伸手拦了。
“别忙!茶那玩意儿寡淡,哪有酒得劲?”
“和尚我西行万里,饮过天竺的菩提露,波斯的葡萄醴,欧陆的麦芽浆——到底不如这一壶江南女儿红,烫得人心口发暖。”
太渊挑眉,拈起酒杯一啜:“佛门戒律,到你这儿倒成了虚设。”
“戒在心,不在口。”九如执筷夹起一片酱牛肉,眸光悠远,“你若行过波斯荒漠,见驼队枯骨与商旅残躯并列黄沙,便知活着一日,能痛快吃一口酒肉,已是慈悲。”
九如端起碗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了滚,酒液顺着苍髯往下滴,他也不擦,抬手抹了把嘴,抓起颗卤花生捏开,连壳带仁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说起来,和尚我这一路西行,可算见着了不少新鲜事——跟你这守着中原的比,算是没白跑。”
太渊挑眉,“喔?倒要听听。
“先说说那天竺。”九如吐掉花生壳,又夹了片酱牛肉,“你道那边和尚怎么修行?光着膀子在太阳底下晒,说是晒出业火,还有的往恒河里跳,隆冬腊月也跳,说是洗去尘垢…”
他嗤笑一声,“我瞧着,倒像是跟自己较劲。有回见个老和尚,硬撑着在火边坐了三天,差点没把自己烤成肉干,还是和尚我好心扔了块冰给他才缓过来。”
太渊失笑不已。
说人家较劲。
九如又怎知那老和尚在火边坐了三天?
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他也在旁边看了三天。
“那你在天竺佛国,就没见真佛?”
“倒是有个老和尚有意思,跟我说“佛在自心,不在外相”,还送了我串菩提子,说是从菩提树下摘的。”
九如说着往怀里掏了掏,摸出串油亮的菩提子,颗颗饱满,包浆温润,显然是常年盘玩的
“你瞧,就是这个。”
太渊指尖碰了碰菩提子,触感温润。
窗外的日头渐渐沉了,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酒气混着笑声漫出窗棂。
九如和太渊两人天南地北闲聊着。
说着所见所闻。
九如没有控制真炁化去酒力,整个人醉醺醺的。
见了这些,才算明白你当年说的“天地之大,不止一方道场”是什么意思”
太渊与九如叙旧之后,日子便又落回了常轨。
他一面守着“十月胎圆”的功夫,每日静坐,让真炁与神意细细温养道胎。一面又加派了人手往【黑白学宫】去,添了典籍,增了讲席,连学宫后的演武场都拓建了半亩。
只盼着能再多出些贤才,无论是文是武,或是修行上的好苗子,皆是中原的底气。
这般过了月余,到了四月初八这日,京城里忽然炸开个大消息——九如和尚要高调加入【黑白学宫】,还特意选在学宫前的广场上设坛,邀了京中各方人士来观礼。
为何是四月初八,因为那一天是“佛诞”之日。
传说中的教主释迦牟尼佛便是在这一日诞生。
诞生之时,他一手指天,一手指地,说“天上天下,惟我独尊”,于是大地为之震动,九龙吐水为之沐浴。
九如选这日子,又这般大张旗鼓,倒像是在应“惟我独尊”的旧话,惹得一些人揣度,这大和尚素来不羁,怎的突然讲究起排场了?
其实哪里是九如本意?
自他回中原后,佛门几位看着他长大的老和尚便寻来了,个个胡须雪白,却拉着他的僧袍不肯放,眼眶泛红,“九如啊,你可算是回来了!”
佛门这几十年着实积弱,因为佛门始终没有一位大僧坐镇。
虽然有两三位先天级的佛门高僧,但是反观道门,人才辈出。
国师太渊真人就不说了。
而先天级的呢,阳台宫宋之谦,龙门派张静定、王常月,止止庵方道明。
还有归于道门一方的江湖人士,比如武当冲虚道人,还有国师的两个徒弟,【浪刀】绯村剑心和【镇北侯】林平之。
甚至是华山派,往上数也算是全真道统。
至于儒家,也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酸儒了。
儒家的王阳明、湛若水、景冬也是先天境界,甚至国师太渊真人放言,王阳明有希望在十年内,成为天人。
这让佛门这几十年来,一直有种说话底气不足的样子。
这下子好了,我佛门也有天人级强者!
不弱于世间任何一个势力。
虽然九如和尚自创了金刚一脉,但他是和尚不是?
是和尚就是我佛门大德啊!
九如被缠得没法,只得应了。
他本就不是扭捏的性子,既应了,便索性做得敞亮。
加入【黑白学宫】也好,太渊这学宫兼容并蓄,正好合他心意,也省得被一帮不能打不能骂的老和尚烦着。
九如和尚加入【黑白学宫】后,就把自己的【三十二相功】拿了出来,供众人参详。
“你们要是有人可以在先天之前参悟出【三十二相】,和尚我亲自收你入门!”
九如和尚这话不止是对那些学子说的,其实也是对一些佛门里的人说的。
因为这段时间,总有一些所谓的大师,托着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想要求见他,说什么聆听大僧的教诲。
搞得九如和尚烦不胜烦。
偏偏人家态度恭敬至极,拍的马屁也是清新脱俗,恨不得说他就是那世尊在世,佛陀临凡什么的。
当众人得知九如和尚收徒的基本条件后,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有心思狭隘的忍不住嘀咕着,“这要求也太苛刻了吧?先天之前参悟三十二种武道真意,怕不是强人所难?”
话音刚落,就被旁边人怼了回去,“怎么就强人所难了?大僧自己不就是在后天境悟出来的?他还是开创者呢!如今让你照猫画虎都做不到,还好意思说三道四,哼,奸佞小人!”
那嘀咕的人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哼,说得好像你已经是大僧弟子了似的!就你这样的,也想成先天?”
“我不成,不代表旁人不成。”对方也不恼,扬声道,“没瞧见花生大师么?他不就是大僧的高徒?年纪轻轻便灵慧超绝,定是悟透了真意的!”
“你”那人心虚,却仍嘴硬,“你是何人?敢这般跟我说话,可敢报上名号?”
“有何不敢?”对方挺了挺胸膛,朗声道,“在下伦文叙!”
众人一听这名字,倒有不少人点头。
伦文叙是学宫有名的才子,虽主修文,却也兼修武道,悟性不俗,难怪敢站出来说话。
接下来的几十年,是风云激荡的时代,是英才辈出的时代。
朝廷直接加大了修行方面的投入,人力物力,各种资源等。
本以为朝廷支持不住这种大规模的消耗,但是在众多优秀人才进入了朝堂和江湖之后,反而为朝廷带来了想象不到的收益。
国土方面,由于军士们都是武道高手,配上先进火器,几乎是横扫一切。
东北方的朵颜三卫,野人女真早就伏首,甚至朝鲜半岛也被攻占;而西北方的吉利吉思,东察合台汗国也被纳入了大明的版图;而西南方的几个小国更是不值一提。
所以大明如今的版图远超开国之时,而朱厚照更是被歌颂为“圣天子”云云,连太渊道人也跟着受尊崇,说他“以道辅国,功盖千秋”。
不到十年,在第九年的时候,王阳明一举叩开天门,成就天人,自此,儒家也有了自己的天人级。
儒家学子奔走相告,欢庆震天。
十年后,先天级高手出现了十几人。
佛道儒三教都有,江湖上各门各派也出了不少。
因为太渊道人已经通过【黑白学宫】,把先天之秘——玄关一窍的法门,逐渐流传了出去,更是为天下人详细的讲述了修行关隘。
最重要的是,他和九如以及王阳明合力,将三教经典里的隐语术语名词整合梳理,比起张三丰当年的《道言浅近说》更加系统规范、
当然,这十年里,也不是没有令人伤怀的事情。
太渊道人的四弟子,朱厚照的胞妹长公主朱秀荣,终究没熬过天命。
她毕竟是先天不足,哪怕太渊道人为其时常调养,能活到近四十,也是极限了。
朱秀荣一死,引起了一系列变化。
首先,弘治皇帝朱佑樘的精气神一下子就散了,整个人顿时老了几十岁一样,他又一次见到了自己儿女的去世。
他不禁想着,难道我努力修行着,就是为了看到自己的亲人在自己之前走吗?就是为了白发人送黑发人??
这般郁郁了两年,初春时一场风寒,竟再也没起来。
而太渊道人在朱秀荣去世的那一年,也终于看淡了一些事情,踏破了心神的最后一点关隘,真炁与神意相合,让自己的境界一下子追上了张三丰,在“阴神”阶段跨出一大步。
福耶?祸耶?
时间是一味能治百病的良药,也是没有声音的锉刀。
又十余年,故人陆续凋零,好似风中落叶。
林震南、解风、徐贯、李东阳
像是林平之的岳父,曾经的君子剑,终究没有踏入先天,死的时候,是九十七岁。
不过他是含笑离去的,他终于在他有生之年,见到了真正的“剑出华山”,他可以无愧的去见华山派的列祖列宗了。
如今江湖上,说起剑术,首推华山老剑圣风清扬,说他“独孤九剑”能破天下武学;接着便是“剑君”宁不凡,他熔百家剑术,创出【清风十三式】。
其实,没有人知道,宁不凡如今除了功力修为不够,一身剑道境界已经超过风清扬了。
但风清扬因为年轻时的一些事情,生怕宁不凡遭人妒忌暗算,故而一致对外宣称的是不过初窥先天之境。
岳不群死后,宁中则便时常郁郁,她总坐在华山的“玉女峰”上,望着云海发呆。
岳灵珊怕母亲孤独,便叫儿子林尽欢把姥姥接过来,时常侍奉,陪他说话。但是,宁中则的心已经跟着岳不群去了,在侯府没几年,也跟着走了。
正是,
世事短如梦,人情薄似云。
不须计较苦劳心,万事原来有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