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江童子二
衢江寂然。
偶有鱼跃,声如碎。
“吃下去。”
陈鸣取出避水丹,自己服了一颗。
“闭眼。”
张有德依言照做,将丹药服下,随后闭上双眼,衣袍猎猎,吹得他身体有些打颤。
陈鸣取出一枚龙鳞,鳞片金光,流动云篆,朝着那滔滔不绝的江水,轻轻一划一要时怒涛分偃!
但见江水壁立如青玉屏风,中开甬道,幽邃不见其底,水壁高逾十丈,澄澈如琉璃。
甬道尽头,忽现楼阁重重,飞檐斗拱皆作青金色,檐角悬铃。
衢江水府。
青石立柱缠绕藤蔓,夜明苔如星点缀。地面石纹似水波豌。
“报一一龙王大人,有客到!”
一只螺兵跟跪入殿,青灰色的螺壳上还挂着几缕水草。它伏在玉阶前,触须不安地抖动着。
殿内陈设雅致。
青玉案上摆着琉璃酒樽,碟食盘与珊瑚灯树,上缀明珠二三,清辉满殿。象牙笏横卧案头,面水纹自行流转,显尽衢江支脉走向。
衢江龙王貌耸神溢,容貌甚伟,头戴乌纱水晶额,身着深绯双鱼袍,腰间金玉带跨光浮动,身侧还站着位绿衣童子。
那童子约莫七八岁年纪,身着碧罗衫。手捧一盏青瓷灯台,其上琉璃灯盏中,碧色的火焰静静燃烧。
衢江龙王指尖轻叩案几,琉璃樽中的酒液泛起涟漪:“哪位客人?”
螺兵伏在玉阶前:“回禀龙君,是个年轻道士,带着-带着乌桥坊的张有德。”
“张有德?”龙王眉梢微动,深绯袖袍上的金线双鱼随之游曳,“倒是寻了个有本事的帮手。”
衢江龙王嘴角微扬,抬手轻招,唤来身旁的碧衣童子。随后俯身低语几句,声音细若蚊蝇,末了轻拍童子肩头:“速去速来。”
童子垂首应了声“遵命”,转身隐入后殿。
“快请一”
“遵命!”
螺兵领命后又去迎那陈鸣二人。
陈鸣与张有德服下避水丹后,周身便笼着一层透明气罩。
二人每向前一步,前方水流便自然分开,身后水波又悄然合拢,仿佛有无形之力在为他们开路辟水,甚是玄妙。
“哗啦一”
一阵水波四散,远处游来一只螺兵,背着青灰色螺壳,朝着两人拱手作揖:“龙王大人有请一”
陈鸣目光微凝,张有德在渡口跪拜数月,这些水族岂会不知?如今见苦主上门,却如此镇定,倒让他心中生疑。
待两人至衢江水府门前时,但见五丈高青玉门,上嵌七百里水脉图,细观之,江山港、灵山江诸水纤毫毕现,竟似有活水在玉中流动。
跨阶而入,脚下青砖隐现波纹。
宫殿四根青石柱巍然嘉立,柱上雕着蟠龙戏浪,龙晴嵌着莹润的夜明珠,照得满殿清辉如霜。
刚一入殿,忽闻雷霆之声炸响。
“吾乃衢江龙君,凡人张有德,你可知罪!”
张有德闻言,登时双腿发抖,冷汗浸透后背,正要跪倒在地,却被陈鸣一把拽住骼膊。
“敢问龙君,”陈鸣不卑不亢,声音清朗,“张有德所犯何罪?”
衢江龙王双目如电,在陈鸣身上一扫:“你这道士,报上名来。”
“南河道太清宫,守易。”
衢江龙王眼中精光一闪,似有所思,随即沉声道:“本王惩戒这凡人,与你何干?念在你是名门正派,速速退去,本王便不计较你擅闯之罪。”
陈鸣轻笑道:“若是贫道没记错,可是龙君遣螺兵引我二人入水府,怎么变成贫道擅闯水府?”
衢江龙王冷笑道:“好个伶牙俐齿的道士!本王懒得与你争口舌之利,你且等着,待本王问罪这凡人!”
“凡人张有德,你前几月在江上咒骂本王,当本王耳聋不成?”
张有德浑身一颤,刚要抬头辩解,却见龙王双目炯炯。他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
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半个字。
陈鸣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挡在张有德身前:“龙君威仪太重,凡人见君威仪,难免失语,不如由贫道代为陈述缘由?”
“哦?那道士且说来听听!”
陈鸣开口问道:“半年前张氏父子出江,他们的儿子却被施法入了水中,不知龙君可否知晓此事?”
“自然知晓。”
“那贫道斗胆一问,”陈鸣直视龙王双目,“此事可是衢江水族所为?”
龙王捻着胡须的手微微一顿:“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话音未落,殿中水汽忽地一滞。
陈鸣不语,只将袖中龙鳞缓缓取出。那鳞片金光流转,殿内翻涌的水雾顿时凝住,连檐角垂落的珠帘都静止不动。
陈鸣指节扣紧龙鳞,金光自指缝进射,沉声道:“若是,还请龙君给个交代。”
一时间,殿内鸦雀无声。
“哈哈哈合—”
“好个爱管闲事的道士!”衢江龙王忽拂袖震散威压,笑声震得水府藤蔓,“别以为拿出十三太子的龙鳞本王便怕你!你管张家失儿,可知这半年来又有多少孩童被那白莲教掳去当肉鼎?”
陈鸣闻言,雾时间心念流转。
他原本认定是白莲教作崇,但张有德言之凿凿指认龙王,此刻龙王一番话,似乎其中另有隐情。
这真真假假,倒让他一时难以分辨。
正尤疑间,衢江龙王忽的一笑,周身威压顿消,殿中水汽流动,珊瑚灯复明。
他虚扶起跪地的张有德,缓声道:“半年前,那白莲教欲掳你儿,被吾撞见,便借水漂引你父返家,惊退妖人。后见其纠缠不休,又因你儿与这衢江有缘,索性摄你儿为江童子,为我衢江引渡亡魂,以避白莲灾劫。”
“若是不信,你便随他去见见你孩儿。”
张有德猛地一颤,浑浊的眼珠骤然发亮。
他身子一轻,被无形水汽托起,却浑然不觉。忽见龙王身侧转出个绿衣小童,正冲他轻轻招手。
心中顿时一热,便跟着那绿衣童子去了后殿。
陈鸣闻言神色一凛,眼中闪过一丝恍然。
原来如此!
他整了整道袍,拱手而立:“龙君明鉴,是小道鲁莽,小道甘愿受罚!”
殿内水纹微漾,珊瑚灯树的光影在青玉地面上摇曳。
“守易道长何必自责?元溯在信中将你夸得天上有地下无,更赠你水府还丹助你结丹,今日一见—”龙君目光打量陈鸣一番,不自觉点头,“倒是值得。”
“可道长若欲与白莲教打交道,还需多长几个心眼才是。”
“龙君所言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