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睿那淬毒般的质问,如同冰锥刺入宴席虚假的热络。
刹那间,厅内落针可闻。
罗千岳独眼瞬间赤红,握住酒杯的手指猛然收紧,骨节噼啪作响,厚背砍刀似乎下一刻就要出鞘,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压抑的咆哮。
萧翼身形未动,眼神却锐利如瞄准猎物的隠鸟,袖中匕首冰冷的触感紧贴掌心。
赵飞吓得一哆嗦,手里的筷子“啪嗒”掉在桌上,脸色煞白。
陈侯脸上的圆滑笑容彻底僵住,额角瞬间渗出细密汗珠。
所有目光,或明或暗,或玩味或凝重,齐刷刷聚焦在林慕身上,空气仿佛凝固成沉重的铅块。
林慕能清淅感觉到,心窍处那团温热因这挑衅而微微躁动,带着一丝被蝼蚁惊扰的不悦;肺窍深处的冰原则毫无波澜,唯有那亘古的寒冷,仿佛在无声嘲讽着这场无聊的闹剧。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
“呵呵呵……”
一阵温润的笑声自身侧主位传来,如同暖风拂过冰面。
只见县尊黄磊放下手中茶杯,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和煦,目光先是不轻不重地扫过李睿,带着一丝长辈对晚辈鲁莽的不赞同。
“李掌门,年轻人火气盛是常事,但今日乃是黄某设宴,为林小友诸位接风洗尘,往事如烟,何必再提?”他声音温润,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悄然荡开了空气中凝结的肃杀。
随即,他目光转向林慕,笑容更显真诚几分:“林小友,李掌门丧父心痛,言语或有冲撞,还望海函。给黄某一个面子,此事暂且揭过,如何?来来来,诸位满饮此杯,莫要姑负了这美酒佳肴。”
他举杯示意,动作从容不迫,周身那内敛的筑基灵压似有若无地弥漫开来,并非威慑,更象是一种无形的调和与掌控,将双方即将爆发的冲突轻描淡写地按了下去。
李睿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脸上肌肉抽搐,但在黄磊那看似温和实则隐含压力的目光下,终究是重重冷哼一声,猛地坐回位置,抓起酒杯一饮而尽,只是那眼神中的怨毒,丝毫未减。
林慕面色平静,迎着黄磊的目光,微微颔首,端起面前酒杯,同样一饮而尽。酒液辛辣,入喉却化作一片冰寒。
‘红脸白脸,唱得一出好双簧。’他心中冷笑,‘这黄磊,倒是深谙平衡之道。’
罗千岳兀自喘着粗气,独眼狠狠剐了李睿一眼,在萧翼眼神示意下,才不情不愿地抓起酒杯灌下。
宴席就在这种诡异而压抑的气氛中继续,表面推杯换盏,底下暗流汹涌,直至终了。
院门在身后合拢,将县尊府邸那虚伪的暖意与暗藏的机锋彻底隔绝。
夜风拂过巷弄,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脚边。
林慕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稍稍压下了宴席间那如影随形的压抑感。
罗千岳胸腔里呼哧作响,如同被激怒的野兽,独眼在黑暗中闪铄着凶光,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方才被强行压下的火气在他体内左冲右突。
萧翼无声地跟在林慕身侧,身形几乎融入阴影,只有指尖那枚铜钱在指缝间悄无声息地翻转,反射着微弱的月光,透着一股冰冷的算计。
赵飞则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众人的步伐,时不时紧张地回头张望,仿佛怕那朱漆大门里会冲出什么洪水猛兽,脸色在月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陈侯倒是走得四平八稳,只是脸上那惯有的圆滑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心有馀悸的后怕,小眼睛滴溜溜转着,不知在琢磨什么。
回到租住的大院,油灯如豆,将几人的影子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摇曳不定。
厅堂内气氛沉凝,远不如离去时轻松。
罗千岳率先憋不住,一脚踹开挡路的矮凳,那木凳“哐当”一声撞在墙上,裂开几道纹路。他扯着嗓子,声音带着未消的火气:“他娘的!什么狗屁宴席!那姓李的杂碎,分明是冲着林爷你来的!还有那县尊,装什么大尾巴狼!要我说,找个机会,先把那苍梧派的崽子们收拾了,看他们还敢不敢龇牙!”
他呼出的气息带着浓重的酒味,独眼因愤怒而布满血丝,如同烧红的炭块。
萧翼瞥了那裂开的矮凳一眼,指尖铜钱“铮”地一声轻响,稳稳落入掌心。
他声音平静,却象冰锥刺入燥热的空气:“莽撞。李睿不过是个摆在明面上的棋子,跳梁小丑罢了。真正需要在意的是黄磊的态度。他作壁上观,最后出来打哈哈,意在试探我等虚实与底线,维持他那微妙的平衡。”
他目光转向林慕,冷静分析:“如今我等根基尚浅,不宜与县尊或苍梧派全面冲突。
当务之急,是利用现有资源,尽快提升实力。陈侯,你人面熟,想想办法,探听一下城内各方,尤其是郡城方向的动向。”
赵飞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萧哥说得对……那县尊看着笑呵呵的,可我总觉得心里发毛,他看人的眼神,跟……跟刀子似的。”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仿佛能擦掉那无形的压力。
陈侯连忙点头,脸上挤出几分讨好的笑容:“萧爷高见!罗爷您也消消火。打听消息的事儿包在我身上!这黄安县三教九流,还没我陈侯搭不上线的。”他嘴上应承得利索,眼底却藏着一丝对未来的忧虑,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林慕将几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明了。他走到桌边,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桌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拉拢,试探,外加一条放出来咬人的恶犬……黄磊这手牌,打得倒是熟练。’他心中冷笑,‘可惜,我可不是来陪你玩官场游戏的。’
他抬眼,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不高,却带着定鼎的力量:“萧翼所言不错。实力不足时,任何妄动都是取死之道。”
他顿了顿,继续道:“黄磊意在维持平衡,甚至借我等之手打压不听话的苍梧派。而李睿……丧父之痛,利益受损,不过是条被推出来的疯狗。”
“接下来,一切照旧,潜心修炼。”林慕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外界纷扰,与我们无关。待实力足够,今日种种,自有清算之时。”
他话音落下,厅内一时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就在这时,心窍处那团温热轻轻一荡,炎妃儿慵懒缱绻的意念,带着几分看戏的戏谑,悄然响起:“啧啧,宝贝郎君,这刚出门就被人当枪使,还惹了一身骚,这凡俗权谋,真是无趣得紧呐。”
几乎同时,肺窍深处那亘古冰原传来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魏清钧的意志依旧沉寂,但那漠然的态度,分明流露出对这场面、对所有人的不屑一顾,仿佛在说:蝼蚁之争,何足挂齿。
林慕面色不变,自动过滤了体内两位“房客”的“场外点评”。
罗千岳重重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气,虽仍有些不甘,但还是瓮声瓮气道:“明白了,林爷!修炼!老子这就去练!迟早把那些杂碎的脑袋拧下来!”
萧翼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便寻了处角落盘膝坐下,闭目调息,气息很快沉静下去。
赵飞和陈侯见林慕已有决断,心下稍安,也各自寻了地方,开始日常的功课。
院外,夜风呜咽,吹动着家家户户门前新挂的白绫,无声诉说着这座城池尚未散尽的悲戚与死寂。
院内,灯火如豆,几人身影在墙上晃动,唯有气血运转时细微的嗡鸣,以及兵刃破空的轻响,交织成一片专注修炼的图景。
林慕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似乎要穿透这短暂的平静,看到那潜藏在更深处的风暴。
‘低调发育,稳住别浪……这道理,放哪个世界都通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