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千岳独眼赤红,看着苦苦支撑的林慕,看着受伤的萧翼和吓傻的赵飞,再看看人傀中气息越来越微弱的陈侯,一股从未有过的憋屈和无力感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悍勇半生,何曾受过这等被邪术压制、有力使不出的窝囊气!
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却无法突破那粉腻触须的围困。
另一边,萧翼强忍内腑翻腾,脑中念头电转:
‘不行!张启年实力远超预估,已是绝境!林慕有那位寄居,或可无虞,但我等……’
他目光扫过重伤的罗千岳和几乎失去战力的赵飞,一股寒意掠过心头,旋即,他猛地抓住了一丝灵光:
‘那位陛下性子霸道高傲,或许……厌恶他人借她名头?
不,不对,先前赐予功法时,她分明受用陈侯、赵飞的谄媚……她在观望!
还是等一个……足够“躬敬”的出手由头?
或者说,一个不容亵读的“借口”?’
想到这,萧翼猛地看向张启年,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刻意扬高:“张启年!你以为凭借这邪物,就能无法无天?
真是坐井观天,不知寰宇之大!我等身后之人,岂是你这腐草荧光所能企及!”
张启年正欲给林慕最后一击,闻言动作微顿,嗤笑出声:“身后之人?呵,死到临头,还想虚张声势?我倒要看看,是哪路神圣,藏头露尾至今!”
罗千岳闻言,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独眼怒瞪,他虽不擅言辞,但萧翼的话点醒了他:
“狗东西!咱们靠山那是九霄云上的大人物!伸根手指头就能碾死你这破烂邪神!”
赵飞也蜷缩在地上,带着哭腔尖声附和:“对、对!你给咱家大人提鞋都不配!”
张启年见他们只嘴上叫嚣,却无人现身,心中那点疑虑顿消,狂傲之气更盛,仰天大笑:
“哈哈哈!大人物?缩头乌龟罢了!
只会让你们这几个废物在此吠叫!
她人在何处?让她出来!让我看看她如何碾死我!”
他笑声张狂,带着胜券在握的得意,甚至撤去了部分护身力场,似乎想更尽情地羞辱对手。
萧翼见张启年愈发嚣张,知道火候已到,暗中对罗千岳和赵飞使了个决绝的眼色,率先“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面向林慕的方向,声音带着无比的躬敬与急切:
“大人!此獠猖狂,亵读天威!求您出手,肃清妖氛,以正视听!”
赵飞见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好,涕泪齐下,磕头如捣蒜:“大人救命!这邪魔要杀光您的仆人!求您看在小的们日后为您尽心办事的份上,救救我们,诛杀此獠!”
罗千岳看着同伴跪下,独眼中闪过一丝挣扎,但感受到张启年那再次凝聚着足以致命的杀意,又瞥见林慕摇摇欲坠、几乎握不住刀的身影,他把牙一咬,那魁悟身躯轰然跪地,膝盖砸得地面闷响。
他脸上涨红,脖颈青筋暴起,闷雷般的声音带着豁出去的恳求:“大人!俺老罗这条命是您给的!求您再救一次!俺愿肝脑涂地,永世追随!”
张启年看着三人跪地哀求,一道更为凝实、带着毁灭气息的粉色指风射向已是强弩之末的林慕,笑声更加刺耳:“求啊!继续求!看看你们的‘大人物’能不能……”
他话音未落。
林慕正勉力格开先前一道指风,臂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喉头鲜血再也压制不住,溢出嘴角。
面对这紧随而至的致命一击,他几乎无力闪避,正准备动用燃命术。
就在这一瞬!
肺窍深处,那一直沉寂的冰冷意志,动了。
一股浩瀚如星海、威严如苍穹的意念苏醒,带着一丝被足够“躬敬”引动的漠然,瞬间接管了林慕的身体。
林慕意识被挤到角落。
他感觉到“自己”紊乱的气息被一股更庞大、更冰冷的能量强行抚平、镇压。
“林慕”一直微蹙的眉头舒展开,眼神变得空洞而冰冷,眼底深处,一点金色竖瞳虚影缓缓凝聚。
他甚至未看狂笑的张启年,目光直接落在那团蠕动的“痋母”上。
“蝼蚁喧哗。”
冰冷的女声借林慕喉咙传出,不高,却如寒流席卷,冻结了张启年的狂笑。
张启年脸上狂傲瞬间僵住,转化为极致的惊骇,那即将击中林慕的粉色指风在半空中无声无息地湮灭。
他死死盯着气息骤变、眼神冰冷的“林慕”,一股源自灵魂深处、面对天敌的恐惧攫住了他,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跪在地上的罗千岳三人更是浑身一颤,感受到那股凌驾一切、漠视众生的威压,头垂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慕”随意抬手,对着那巨大肉芝虚虚一握。
没有声光效果。
但那庞大的“痋母”猛地剧颤,发出直撼神魂的无声凄厉尖啸,庞大的身躯如同被无形巨力压缩、坍缩,精纯的气血与粉腻邪能化作洪流,挣扎着被强行抽离,涌入“林慕”掌心,没入肺窍。
肉芝迅速干瘪、枯萎、化灰。
院落异香顿消,只馀焦臭。
张启年眼睁睁看着依仗湮灭,脸上红润褪尽,皱纹丛生,头发灰白,气息暴跌回炼脏,甚至更弱!
“不……我的力量……”他喃喃自语,状若疯癫。
“林慕”放下手,目光如锥刺向瘫软在地、瞬间苍老的张启年。
“废物。”
二字落下,一道淡金气劲如烙铁,没入张启年眉心。
张启年身躯一僵,眼中神采湮灭,带着恐惧与悔恨,直挺挺倒地。
院落死寂。
夜风卷起灰烬。
林慕意识回归,感受着身体的掌控权,以及肺窍传来的饱足与沉寂。
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深吸了一口不再被异香污染的冰冷空气。
危机,解除了。
但不是靠他自己苦修而来的《无极煞元典》,也不是靠他以命相搏的刀法与拳技,而是依靠强行占据他身躯、视他为容器的魏清钧。
林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还是太弱了!’
罗千岳、萧翼、赵飞缓缓起身,看着地上迅速腐烂的尸首,又看看气息平复的林慕,脸上交织着庆幸、敬畏与复杂。
赵飞小声啜泣:“……死了…”
“呸,真当我们是没靠山的孤魂野鬼?”
罗千岳先是揉着胸口对着张启年尸体呸了一口,这才朝林慕闷声道谢:“林老大…多谢。”
萧翼默默整理衣袍,眼神深邃:‘果然,这倒是可以当成以后的一个保命底牌!’
林慕未多言,收拾心绪,目光转向那些茫然僵立的受害者,包括软倒的陈侯。
“救人。”他声音沙哑,带着疲惫,将所有屈辱、无力与那份灼热的渴望,死死压在这两个简短的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