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冷的夜气裹挟着血腥味,黏在皮甲上,迟迟不散。
陈侯走在最前,脚步有些虚浮,钥匙串在他颤斗的手中哗啦轻响,脑中不断闪过张府“蕊儿”那酷似柳小娥的脸,还有那三名洗髓境杀手的冰冷眼神,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他摸索着,试了好几次才对准陈宅门锁。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巷道里格外清淅。
陈侯深吸一口气,用力推开那扇熟悉、略显沉重的木门,门轴发出低哑呻吟。
“我爹娘歇得早,轻些。“
他侧过身,压低嗓子对身后的林慕几人说道,声音带着未褪的惊悸,心中暗自祈祷父母千万别被惊醒,否则他不知该如何解释这一身的血腥和狼狈。
【专注力】让林慕清淅地捕捉到东厢房内陈父陈母平稳悠长的呼吸声、未被惊动。
他微微颔首,示意众人跟上。
罗千岳扶着自己右手,第一个挤了进来,动作间牵动了伤口,忍不住从牙缝里吸了口凉气。
“妈的…“他低声咒骂半句,独眼在黑暗中习惯性地扫视着院落。
萧翼紧随其后,身形瘦削如影,落地无声,只有腰间匕首鞘与皮甲轻微摩擦。
陈伯山一路上眉头紧锁,今夜所见所闻已超出他这县衙捕头的认知,心下凛然,知晓林慕等人牵扯之事,绝非自己所能参与。
赵飞几乎是贴着陈伯山背溜进来的,反手轻轻合上门闩,背靠着门板,长长舒了口气,似要将胸腔里的恐惧都吐出去。
院子里,那几只母鸡在笼中发出几声模糊的咕噜,旋即沉寂。
“嘶——轻点!你他娘的手脚能不能轻些!“罗千岳压抑着痛呼,独眼瞪向正帮他处理伤口的萧翼。
萧翼指尖稳定,撕开最后一段干净布条,打了个结,声音低如耳语:“还好未伤筋骨,静养三日可愈,你若再大声些,便将二老吵醒了。“
罗千岳悻悻闭了嘴,龇牙咧嘴地活动了一下肩膀。
赵飞瘫坐在冰凉的青石台阶上,小口小口喘着气,偷偷撩起衣角,看了看自己腰侧那道火辣辣的划痕。
‘还好只是皮肉伤…’
陈侯则靠着院墙滑坐下去,双手抱头,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因后怕,还是因那张府中酷似柳小娥的“蕊儿”。
林慕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陈侯身上。
“各自回房,调整好,明日再议。“
林慕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力,将几人从纷乱心绪中暂时拉回,他知道,此刻任何慌乱都于事无补,必须稳住阵脚。
陈伯山站在院门阴影处,胸膛起伏,看着这几人,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默转身,走向自己房间。
‘罢了,明日便去告假,守着爹娘暂避风头…’心下已有了决断。
一夜无话,唯有窗外风声呜咽,如泣如诉。
翌日,天光未大亮,灰白的光线通过窗纸,吝啬地洒进屋内。
林慕早已起身,立于窗边,【专注力】将院外街巷的动静纳入耳中。
叫卖声、车马声、邻里交谈声……与往日并无不同。
张府方向,亦是一片死寂般的“正常”,宛如昨夜那场袭杀只是幻梦。
空气中那股甜腻腐朽异香,淡了些,但并非消散,如毒蛇蛰伏,收敛了气息。
陈伯山早早穿戴整齐,腰挎佩刀,推开房门,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与凝重。
他打定主意,今日便去衙门告假,然后尽可能的守着父母,看了林慕一眼,微微颔首,便大步出门,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有些孤峭。
陈父陈母早就起身忙碌,灶间传来炊米香气,罗千岳四人陆续起床,相互默契的打了招呼,接着陪同陈父陈母一同用了早餐。
接着随林慕一起去到他暂居的厢房。
房门紧闭,屋内光线昏暗,仅有几缕微尘在光束中舞动。
“张启年按兵不动,绝非怕了。”
林慕开口,声音打破沉寂:“他在等,或是等我们自乱阵脚,或是等更强援手。“
罗千岳冷哼一声,独眼凶光闪铄:“那我们怎么办?依老子看,不如直接杀上门,剁了那老匹夫!
萧翼指尖摩挲着匕首鞘上的纹路,冷静分析:“敌暗我明,强攻不智,张府底蕴未明,昨夜三名洗髓境杀手,恐怕并非其全部力量。“
赵飞缩了缩脖子,小声道:“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干等着吧?“
陈侯脸上挤出难看的笑:“林爷,咱们按规矩来,上报本地城隍?”
林慕目光扫过四人,最终落在陈侯脸上:“巡幽司职责,发现异常,上报当地神只,城南城隍庙,是首选。“
但他自己却不能去。
心念电转,已有了计较,目光再次扫过面前四人。
他们体内有魏清钧种下的“锁魂契”,性命与自己休戚相关,某种程度上,已是他在此世最为紧密的“自己人”。
如今局面,这秘密,该让他们知晓一些,顺带看看魏清钧的反应,看这位女帝对“吞神”之事,究竟持何种态度。
想到这,林慕话锋一转,声音平稳却带着重量:“但此事,需由你们前去。”
“我?我们去?“陈侯指着自己鼻子,一脸错愕,“林爷,这…这上报之事,不是该您这伍长…“
林慕抬手,打断他的话:“我无法亲至城隍庙。“
屋内气氛微微一凝,表示不解!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将那段深埋的过往缓缓揭开:“我体内,除魏清钧陛下外,尚有一位存在,名唤炎妃儿,寄居我心窍。”
罗千岳独眼一眯,粗声问道:“另一位?林老大,你意思说,你身体里除了那位女帝陛下,还住了别的?“
赵飞眼睛瞬间瞪圆,嘴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只觉得林慕身上的秘密一个比一个吓人。
萧翼擦拭匕首的动作停顿,抬眼看向林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更深的好奇。
陈侯喉结滚动,脸色微微发白。
林慕迎上他们的目光,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内容却石破天惊:“恩,一位名唤炎妃儿的存在,寄居我心窍。
此前我离开青玄郡,乃因与她联手,她借我身躯,吞了当地恶霸供奉的土地神,以及随后降临的青玄山神一道分身。“
“吞…吞神?“
赵飞失声惊呼,又随即捂嘴压低,生怕被外面的人听见,声音都变了调:
“土地?山神分身?林爷…您…您是说…你身体里的另外一位把神…吃…吃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