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的风卷着沙砾,打在残破的皮甲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夕阳将五道拉长的影子投在龟裂的土黄色地面上,身影跟跄却带着一股磨砺后的沉凝。
林慕走在最前,破旧的军靴踩碎一截枯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是干土、腐草和远处营地方向若有若无的炊烟气味。
右后方罗千岳沉重却均匀的呼吸,带着锻骨圆满后特有的浑厚;
左侧萧翼脚步轻捷,落地无声,气息悠长;
身后赵飞亦步亦趋,偶尔因踩到石子发出细微的抽气,气血比二十天前旺盛了何止一倍;
陈侯落在最后,脚步声略显虚浮,但眼底那点精光,掩不住《无极惊世录》带来的改变。
自己体内,《无极煞元典》的基础运转路线已初步构筑,心、肝、脾、肺、肾五处炼狱虚影比以往更加清淅凝实,丝丝缕缕的战场煞气被牵引而来,融入气血,带来一种阴冷而坚实的饱胀感。
原本炼脏圆满的修为,在转修这门优化后的功法后,被重新锤炼,根基更为扎实。
肋下曾经的剧痛,只馀下紧绷的愈合感。
意识沉入识海,半透明的面板悄然浮现:
【姓名:林慕(17岁)】
【状态:轻伤痊愈,气血充盈,煞气掌控力提升】
【境界:七品炼脏(圆满)】
‘《无极煞元典》第一重百分之三十…果然,炼脏圆满映射此功法第一重的三成进度。’
林慕心中明悟。
这意味着他将凡境九品重新纳入了新的体系,每提升一品,大约映射功法百分之十的进度。
前路清淅,却也漫长。
目光掠过远处地平在线那片连绵的营寨轮廓,灰黑色的旗帜在暮色中低垂。
肺窍深处那沉甸甸的异物感依旧存在,但那股持续抽取气血的吸力,在魏清钧残魂初步稳定后,确已停止。
这二十日亡命奔逃与疯狂修炼,代价惨重,却也换来了实实在在的提升。
“又有人活着回来了?”
营寨辕门外,一名哨兵眯着眼,手搭凉棚望来,声音带着惊异:
“看!是陷阵营那几个杀才!”
旁边另一人放下水囊,喉结滚动一下,低声道:
“嘶……好重的煞气,跟出去时不一样了,不象残兵,倒象是……刚从血池里捞出来的。”
林慕对隐约飘来的议论恍若未闻,心思电转。
煞气重了?
是了,《无极煞元典》无时无刻不在牵引炼化煞气,看来以后还需稍加收敛,过于引人注目并非好事。
径直走向陷阵营内一座弥漫着皮革与血腥混合气味的百夫长营帐。
帐帘掀开,一股混着汗味、药味和微弱灯油气味的热浪扑面。
周海正背对着门口,一块沾着暗红污渍的磨刀石在他粗粝的手掌下与战刀锋刃摩擦,发出有规律的“沙沙”声。
听到脚步声,他动作一顿,缓缓转过身。
跳动的灯火将他脸上那道自额角划至下颌的狰狞刀疤映照得忽明忽暗,如同活物。
扫过鱼贯而入的五人,周海瞳孔骤然收缩,握刀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林慕?!”
他声音洪钟般炸响,带着难以置信的粗粝:“你们……没死在外头?”
双眼在他们五人身上来回扫视,尤其在气息明显迥异往昔的林慕身上停留最久。
林慕上前一步,微微颔首,声音平静无波:“百夫长,我等侥幸脱身。”
周海“哈”地一声,丢下战刀与磨石,大步上前,带着一股风,重重一掌拍在林慕肩头。
掌力沉浑,带着试探。
林慕身形微晃,随即站稳,肩头传来的力道被他轻易化去。
周海眼中讶色更浓,随即化为欣慰,他咧嘴,露出被烟草熏得微黄的牙齿:
“好!好小子!老子真以为你们这几个都喂了魏狗!回来就好!”
他目光如刮刀,依次刮过罗千岳贲张的肌肉,萧翼沉静的眼神,赵飞虽仍带怯意却气血充盈的脸,最后在陈侯那堆着笑、眼底却难掩野心的脸上顿了顿。
“你们这修为……”
周海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探究:“炼脏圆满?锻骨圆满?他娘的,回来路上,捡到宝了?”
陈侯立刻弯腰,脸上挤出更浓的谄媚,抢先道:“周头儿明鉴!咱们跟着林爷,在魏狗地盘里东躲西藏,侥幸寻到几株罕见的血苓草,这才……嘿嘿,勉强突破,捡回条烂命。”
林慕心中冷然,陈侯这厮,倒是机灵,这么快就反应了过来,至于周海信不信,不重要,陷阵营只看结果。
周海独眼眯起,盯着陈侯看了两秒,又转向林慕,显然不信这番鬼话,但他并未深究,只是重重哼了一声:“有机缘是好事,陷阵营的规矩,活着,变强,就是硬道理!”
他转身走回案后,抓起一本皮质名册翻开,手指在上面划过:“既然活着回来,规矩不能坏,上面有令,此次行动……所有幸存者,再领一份出发时的功勋,算是抚恤和奖赏!”
“再领一次!”赵飞忍不住低呼,脸上瞬间涌上潮红,下意识地看向林慕。
罗千岳独眼一亮,舔了舔嘴唇。
萧翼手指在腿侧无意识地弹动一下,似在计算。
陈侯笑容更盛,搓着手。
周海将他们的反应收入眼底,声音陡然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告诫:
“功勋省着点用,大魏那边出了这乱子,女帝……哼,反正他们现在内乱不止,已无心思发动战争。
姬军主他们最后得了女帝自爆时抛出的功法,眼下也没心思动兵。
往后这边三五年内怕是打不起来了,到时功勋来源可就紧巴了!”
他话中透露的信息让帐内气氛微微一凝。
林慕目光微动,这消息至关重要!
若真如此,留在边境的意义确实不大了。
他接过周海递来的、新刻录了功勋点的铁牌,触手冰凉。
……
后勤处的队伍依旧冗长,空气里混杂着铁锈、陈旧皮革和多种药草的沉闷气味。
五人沉默排队,各自盘算。
林慕迅速权衡,当下最要紧的是夯实基础,巩固转修功法后的境界,气血丸是最直接的选择。
轮到林慕时,他将铁牌递进窗口。
军需官核对簿册,抬眼看他,依旧是那张刻板的脸:“二十点,换什么?”
“全部换成气血丸。”林慕声音平淡。
军需官动作顿了顿,深深看了林慕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取来五个粗糙的陶瓶,推过窗口。
林慕默然收起陶瓶,指尖拂过瓶身粗粝的纹理,能感到里面丹药散发出的微弱却精纯的气血波动。
这是凡境武夫的主流丹药,直指先天之前的基础夯实。
他注意到,罗千岳、萧翼、赵飞、陈侯,无一例外,也都将刚到手的功勋,全部换成了气血丸。
看来大家都明白,现阶段什么最重要。
回到那顶低矮却熟悉的伍长帐篷,油灯如豆,光芒昏黄,在五人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各自在草铺上坐下,拔开瓶塞,浓郁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压下了帐篷里原本的霉味和汗味。
赵飞迫不及待地吞下一颗气血丸,脸上迅速涌起红潮,周身骨骼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响,他舒服地叹了口气,看向林慕,眼睛亮晶晶的:
“林爷,这功法真霸道!我感觉骨头缝里都热烘烘的,浑身是劲!”
罗千岳捏着丹药,没有立刻服下,独眼看向林慕,胸膛起伏一下,闷雷般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宣誓的凝重:
“林老大,以后您一句话,刀山火海,我罗千岳要是皱下眉头,就是婊子养的!”
萧翼将丹药放入口中,闭目感受药力化开,融入四肢百骸,片刻后睁眼,冷静分析:
“先前周百夫长所言非虚,战事若停,我等留在此地,恐难有寸进,需早做打算。”
陈侯小口吞下丹药,眼珠转动,凑近林慕,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试探:“林爷,萧兄弟说得在理。
咱们现在……也算有点底子了。
要不,想办法活动活动,调回大周境内去?
到时天地广阔,以您和……和陛下的能耐,定能更加容易获得修炼资源!”
帐篷内安静下来,只有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
赵飞、罗千岳、甚至萧翼,目光都落在林慕身上。
回大周?
林慕心中念头飞转。
境内势力盘根错节,未必比边境简单,而且……他下意识感应了一下心窍深处那沉寂的意志,炎妃儿之事,回到大周恐怕更易节外生枝。
但陈侯有句话没错,边境已无大战,资源获取确实会变得困难。
林慕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陶瓶,感受着体内《无极煞元典》自行运转时,与周围稀薄煞气那若有若无的共鸣。
肺窍深处,魏清钧的意志如磐石沉寂,却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自身的处境。
他抬眼,目光扫过四人,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不急,各自先突破,稳固境界。”
“之后我们再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