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五日，林慕几乎未敢合眼。
白日顶着烈日风沙，夜间借着黯淡星月，强忍着经脉隐隐作痛和气血亏空带来的眩晕，一路向西。
夕阳西下，直到视线尽头，那座灰黄色的巨大城郭轮廓终于清淅起来，如同匍匐在苍茫大地上的疲惫巨兽
风卷着更粗粝的沙粒打在脸上，带着边塞特有的干燥和一丝若有若无、铁锈般的腥气。
“凉州……”林慕心中默念，拉紧头上遮尘的布巾，只露出一双因疲惫而微陷、却依旧沉静的眼眸，远远望着城墙上那几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略显残破的战旗，以及旗下甲胄鲜明、来回走动的巡逻士兵。
他站在原地略微调息，感受着体内依旧有些空荡的气血，以及心窍处那片死寂的冰冷。
炎妃儿沉睡后，那份如影随形的压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真实的虚弱，却也带来了一丝对自身力量更清淅的感知。
‘玄灵宗……不知追查到了何处。’林慕目光扫过城门口进出的人流车马，并未发现异常，心中稍定。
‘从军，是眼下唯一的路了。’
既为快速获取资源，磨砺武道，也为借这大军壁垒，隐藏身份。
混在入城的人流中，脚步看似虚浮，实则每一步都稳当。
城卫检查松散，只瞥了他这风尘仆仆的独行少年一眼，便不耐烦地挥手放行。
城内景象比想象中更显萧索，街道两旁店铺大多关门歇业，行人匆匆，面带菜色与风霜。
偶有满载军械的马车辘辘驶过，留下深深的车辙和扬起的尘土。
征兵处设在城西一角，只是个简陋的帐篷，旁边立着个歪斜的木牌，上书“募兵”二字。
排队的人不多，寥寥十数个，大多衣衫褴缕，眼神麻木，带着被生活磨平棱角的疲惫，如同等待被发卖的牲口。
负责登记的是个满脸胡茬、眼角带着眼屎的中年军官，穿着半旧的皮甲，头也不抬，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毫不掩饰的冷漠：
“姓名，年龄，籍贯。”
“林慕，十七，青玄郡人士。”林慕刻意让声音显得沙哑干涩。
军官抬眼瞥了他一下，目光在他不算壮硕但站姿沉稳的身形上停留一瞬，随手在名册上划了一笔，淡淡道：“有修为底子？那先去陷阵营待着。”
不等林慕回应，旁边一个靠着帐篷打盹、脸上带疤的老兵便被他踢了一脚：“老刀，带这个去陷阵营报到。”
名叫老刀的老兵懒洋洋地爬起来，打了个哈欠，浑浊的眼睛扫过林慕，招招手：“跟我来。”
离开征兵处，穿过几条越发杂乱、弥漫着尿骚味的小巷，走向军营外围。
老刀似乎习惯了沉默，林慕只得主动打破沉默，试探着问：“军爷，这登记……不问来历？”
老刀嗤笑一声，头也不回，声音沙哑：“来历？小子，来这儿的，有几个是干干净净、心甘情愿的？
不是活不下去了，就是身上背着事，管你以前是杀人放火还是偷鸡摸狗，来了这儿，就是烂命一条。”
他顿了顿，语气带着看透世事的嘲讽，“能不能活过三天都两说，谁有那闲工夫查你底细？等你能活着混出头，自然有人来查你祖宗十八代。”
林慕默然。
这话虽糙，却冰冷如刀，剖开了这底层军伍血淋淋的现实。
“哦，对了，”老刀象是才想起什么，侧头用那只完好的眼睛打量林慕，“刚才似乎听那瘪犊子说，你有修为？”
“略懂些粗浅把式。”林慕低眉顺目。
“嘿，”老刀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牵动了脸上的疤痕，“那恭喜你了，一步到位，免去新兵训练等步骤，直接就进陷阵营。”
林慕心头微沉：“陷阵营？”
老刀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用歪斜木栅栏围起来的营地。
那里气氛明显更加压抑，栅栏内外仿佛是两个世界。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汗臭、未散的血污和一种若有若无、如同实质的绝望气息。
“看见没？那就是陷阵营，别名‘送死营’。”
老刀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残酷的平静，“专收你这种有点底子、又‘来历不明’的，活下来，杀够三个人，凭左耳为证，才算正式入营，否则……”
他拍了拍腰间那柄豁了口的腰刀，没再说下去。
营地栅栏多处破损，与其说是防御，不如说是个象征性的界限。
里面搭建着一些歪歪扭扭、补丁摞补丁的帐篷，空地上或坐或卧着些士兵，大多带着伤，眼神或是凶狠如饿狼，或是空洞死寂，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只有压抑的喘息和偶尔兵器碰撞的轻响。
一个穿着百夫长服饰、脸上带着一道狰狞刀疤从额头划到下颌的壮汉站在空地中央，眼神冰冷地扫过刚被带进来的林慕等几个新人，如同屠夫打量待宰的羔羊。
“都听好了！”
百夫长声音洪钟，却毫无温度，“陷阵营，不养闲人！明日上前线，杀敌三人，凭左耳为证，可正式入营，领取功法资源，否则——就死在上面，给后面的人腾地方！”
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多馀的鼓舞，只有赤裸裸的生存法则。
每人发下了一套散发着霉味和汗臭的破旧皮甲，一柄制式战刀，刀口有些钝，以及一小袋硬得能硌掉牙的干粮。
林慕默默接过，找了个靠近帐篷边缘、相对干净的角落坐下。
运转【专注力】，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同营的士兵。
至少有四五人气息不弱，气血充盈，应该是淬皮大成的境界，甚至有一两人，让他隐隐感到一丝压迫感，可能已踏入锻骨。
他们或冷漠，或挑衅地回望着新人。
林慕低下头，假装整理那不合身的皮甲，暗中尝试运转《幽冥锻骨法》。
军营中煞气虽稀薄，却带着一股沙场特有的铁血与肃杀之意，丝丝缕缕渗入体内，缓慢滋养着亏空的气血和隐痛的经脉。
‘必须低调，活下去才是首要。’
打定主意，在这里，过早显露锋芒，很可能成为众矢之的，或者被当成探路的棋子。
夜幕降临，营地陷入了更深的死寂，只有几堆篝火噼啪的燃烧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巡夜脚步声。
同帐篷的七八个士兵，有人借着微光默默磨着战刀，刀刃与磨石摩擦发出单调的沙沙声；
有人蜷缩在角落，借着跳动的火光吃力地在一块破布上写着什么，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还有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低声咒骂着：“操他娘的大魏蛮子，明日定要你们好看……”
一个身材瘦小、眼神灵活如鼠的士兵悄悄挪到林慕身边，压低声音，带着一股劣质烟草的气味：“新来的？”
林慕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初来乍到的茫然。
“看你面生，提醒一句，”
瘦小士兵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音：“夜里别睡太死，这儿……有人专挑新人下手，抢干粮，甚至……”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闪铄。
林慕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惊惧，声音微颤：“多谢……多谢大哥提醒。”
瘦小士兵见他这般“上道”，也不再多说，地鼠般缩回了自己的位置。
林慕靠坐在帐篷角落，将发下的制式战刀放在手边，又把那柄得自张奎、更锋利的短刀悄悄藏在了皮甲内衬触手可及之处。
闭上眼，并未真正入睡，意识沉入识海。
半透明的面板悄然浮现：
【姓名：林慕（17岁）】
【寿命：48年（状态：气血缓慢恢复中）】
【技能：五鬼乱狱经（心鬼篇）（入门）（9）（心鬼沉寂，自主掌控力小幅提升）】
寿命依旧刺眼，但状态显示气血正在恢复，算是个好消息。
对《五鬼乱狱经》的掌控力确实提升了一丝，虽然心鬼沉寂无法调用，但理解似乎更深了些。
就在他仔细体察自身状态时，帐篷帘子被人猛地掀开，带进一股夜间的寒气。
一道高大的黑影堵在门口，几乎遮住了外面篝火的光线，带着一股浓烈的汗臭、血污和酒气混合的刺鼻气味。
那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帐篷内扫过，如同毒蛇信子，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林慕身旁那袋还没动过的干粮上。
帐篷里原本细微的动静瞬间消失了，连磨刀声和咒骂声都停了下来。
一片死寂中，只剩下粗重不一的呼吸和外面呼啸而过的风声。
林慕没有睁眼，但全身肌肉已然绷紧，藏在皮甲下的手，轻轻握住了短刀冰凉的刀柄。
那沉重的脚步声，正朝着他这边，不紧不慢地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