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栓插上的沉闷响声,是林慕今夜听到的第一个稍感安心的声音。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长长吁出一口滚烫的浊气,一直紧绷如铁石的神经,这才敢稍稍松弛一分。
这一松,肩膀处那被刻意压制的剧痛便猛地窜了起来,火辣辣地灼烧着。
更难受的是体内,似被掏空,阵阵眩晕袭来,眼前发黑,四肢发软。
不能点灯。
摸黑挪到水缸边,用木瓢舀起冰冷的清水,刺骨的凉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咬咬牙,摸索着撕下内衣还算干净的下摆,蘸着冷水,颤巍巍地清理肩头的伤口。
清水触碰到翻卷皮肉的刹那,疼的忍不住倒抽一口冷气,牙关紧咬。
指尖轻轻触碰伤口边缘,肌肉紧紧绷着,流血已经基本止住了,这是淬皮境体魄带来的微弱优势。
想起苏晓给的药膏,摸索着从墙角一个小罐子里挖出一大块,厚厚地敷在伤口上。
一股清凉感瞬间压下灼痛,舒服地几乎要呻吟出来。
处理完伤口,这才敢将今晚用命换来的东西,一件件小心地放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桌上。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碎银,粗糙的铜钱,还有那柄质地精良、带着隐隐血腥气的短刀。
最后,是那一小袋沉甸甸的高质量赤铁矿,以及那本薄薄的、救了他一命也差点要了他命的册子——《燃血术》。
“杀人放火金腰带……”林慕看着这些“战利品”,心中并无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力。
这些东西,是用命换来的,也预示着后面更大的危险。
强打精神,唤出面板。
姓名:林慕(17岁)
寿命:51年
境界:九品淬皮(小成)
技能:燃血术(未入门)
【警告:气血严重损耗,根基受损,自然恢复速度减缓,需尽快补充气血,稳固境界。】
面板上冰冷的提示让林慕心头一紧。
根基受损,减缓恢复速度……这就是冒险的代价。
不敢耽搁,立刻拿起《燃血术》残篇,就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沉浸心神研读起来。
在高度专注下,晦涩的口诀似乎变得容易理解了些。
这《燃血术》并非正道功法,而是一种搏命秘术,通过特殊法门瞬间点燃气血,爆发出远超平时的力量,但对身体负担极大,轻则虚弱数日,重则伤及根基,折损寿元。
“关键时刻,却是保命或反击的底牌。”林慕眸光闪动。
必须完全掌握,但不能轻易动用。
随后,他取出一小块高质量赤铁矿,握在手心,再次摆开《铁衣桩》的架势。
试图引导体内残存的气血,吸收矿石中那微弱的元气,弥补亏损。
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干涸的土地汲取着细微的雨露。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丝丝暖流终于从矿石中抽出,融入四肢百骸,虚弱感稍稍减轻。
看到面板变化,林慕稍稍松了口气。
有效果!
这些高质量矿石,比之前的药散效果更好!
接下来,林慕深居简出。
对外宣称前日采珠时不慎被水草缠住,受了些风寒,需要静养。
每日私下用高质量赤铁矿辅助修炼《铁衣桩》,稳固境界,缓慢恢复气血,同时全力研习《燃血术》,力求在不动用的情况下理解其运转原理。
第三日傍晚,王老伯前来看他,唉声叹气的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担忧:“慕娃子,你好生歇着,唉,那张奎也不知撞了什么邪,莫明其妙就没了,张家现在象疯狗一样,到处乱嗅呢……”
林慕躺在床上,用沙哑的嗓音虚弱地回应:“多谢王伯关心,我歇几天就好……”
王老伯才走,苏晓也来了,带来一包新采的草药,轻轻放在床头。“林慕哥,这药有安神的效果。”
她声音轻柔,但林慕能听出那轻柔下的忧虑,靠近了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草药清香。
但他只能闭着眼,含糊地道谢,将所有翻腾的气血和情绪死死压在看似虚弱的身躯内。
林慕清楚,外面的风暴,正在蕴酿。
果然,第五日傍晚,院门被粗暴地敲响,力道之大,几乎要将门板震碎。
“开门开门!”
林慕深吸一口气,将短刀藏于榻下,脸上调整出恰到好处的病容和徨恐,这才慢吞吞地去开门。
门外,不再是张奎那样的爪牙,而是两名穿着青色劲装、眼神锐利的汉子。
他们身后,站着面色阴沉的张继业。
张继业手中把玩着一块玉佩,目光如刀,直刺林慕,似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通透。
“林慕?”一名劲装汉子冷声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我家少爷问你话,张奎失踪前,可曾与你发生过冲突?”
林慕心中凛然,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
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惧和委屈,声音带着些沙哑:“张、张少爷明鉴……那日张奎爷前来收例钱,小的确实一时拿不出,惹恼了张爷,挨了几句训斥……但后来小的凑钱交了,张爷便走了,之后……之后小的就病倒了,再没见过张爷。”
一边说,一边微微咳嗽,身形晃动,显得虚弱不堪。
张继业盯着他,眼神锐利如鹰隼,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破绽。
“病了?我看你气色,可不象寻常风寒。”他语气淡漠,带着极强的压迫。
“可能是……是在水底受了寒,又受了惊吓……”林慕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肩膀微微颤斗,将一个胆小怕事、又病弱交加的采珠少年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另一名劲装汉子突然上前一步,出手如电,扣向林慕的手腕。
林慕心中警铃大作,几乎要本能运转气血抵抗,但硬生生忍住,任由对方冰冷的手指搭上他的脉门。
同时全力收敛气血,使其显得紊乱而微弱,符合大病初愈的特征。
那汉子探查片刻,眉头微皱,对张继业摇了摇头:“气息虚浮,脉象紊乱,确是元气有损之象,不似作伪,而且……未感应到凝实的气血波动,不象是入了品的武者。”
张继业眼中的疑虑稍减,但并未完全消失。
他冷哼一声:“量你也没那个本事和胆子,不过,张奎是在这附近失踪的,你若听到任何风声,立刻禀报张家,若有隐瞒……”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杀意凛然。
“是,是,小的明白!”林慕连声应承,将腰弯得更低。
张继业又扫了一眼这简陋的院子,似乎嫌脏了眼睛,这才带着两名手下转身离去。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村路尽头,林慕才缓缓直起身。
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那一刻,他真正感受到了死亡威胁。
张继业带来的那两名汉子,气息远比张奎沉稳深厚,实力远超淬皮境!
“实力……还是太弱了!”林慕关上门,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而冰冷。
经此一事,使他更加明确,黑水村绝非久留之地。
必须尽快提升实力,然后离开这里。
打定主意,林慕提前将所有银钱和值钱物品打包,只留下少许铜钱显露在外掩人耳目。
每日私底下,则更加克苦地修炼,利用高质量赤铁矿,铁衣桩的进度稳步提升,气血也逐渐恢复充盈。
【气血恢复至八成,根基损伤轻微,自然恢复速度恢复正常。】
对《燃血术》的理解也日益加深,虽未真正施展,但已将其运转路线熟记于心,做到了意念通达。
与此同时,张家大宅院内,一直找寻张奎无果的张继业,指尖不耐烦地敲打着梨花木椅的扶手,端着茶听着下人的汇报。
“少爷,监视这几日,那林慕确实一直卧病在床,气息虚弱,不似作假。”
张继业冷哼一声:“风寒?卧病?偏偏在张奎失踪之后?太巧了!”
他生性多疑,直觉告诉他,那个看似懦弱的采珠少年没那么简单。
尽管手下查验过脉象,但他心底那根刺,始终没拔掉。
“继续盯着,必要时刻,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又是五天后,深夜。
林慕盘坐榻上,气血奔腾已达顶点,冲击着铁衣桩第二重的瓶颈。
皮肤下的古铜色光泽忽明忽暗。
就在这紧要关头,他耳廓猛地一颤——院外!
极其细微的踩碎枯叶声,轻盈得绝非更夫或醉汉,而且,不止一个!
“还是来了!”林慕心头一沉,最坏的预感应验了。
张继业根本没有信他,或者说,张家已经失去了耐心!
他瞬间做出决断,不能再等下去了!
深吸一口气,林慕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猛地运转《铁衣桩》法门,将气血催动到极致,同时,按照《燃血术》的记载,以一种更温和、更可控的方式,微微引动了气血之火!
不是搏命爆发,而是以此刺激潜能,辅助冲关!
“轰!”
体内似有什么屏障被打破,气血运行骤然顺畅,一股比之前强横近倍的力量感涌遍全身!皮肤表面,古铜光泽稳定下来,坚韧程度大增!
【境界:九品淬皮(大成)!】
就在突破的刹那,院墙被轻易翻越,三道黑影如同鬼魅落入院中,直扑木屋!
正是张继业和他的两名武者护卫!
“砰!”
木屋单薄的房门被一股巨力踹得四分五裂!
三道黑影如狼似虎扑入屋内,为首者正是面色阴鸷的张继业。
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空无一人的床榻和洞开的后窗,鼻翼微动,清淅地感受到空气中尚未完全散逸的、突破时特有的元气波动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气血灼烧之气。
“追!他跑不远!”张继业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没想到,这个看似不起眼的穷小子,竟然真的在暗中练武,还在此刻有所突破!
村外小路上,林慕将速度提升到极致,夜风呼啸着刮过耳畔,带来草木和泥土的气息。
淬皮大成带来的身体变化显而易见,脚步轻盈而充满爆发力,专注力提升后的感知让他能精准捕捉到脚下每一寸路况和身后远处紧追不舍的破风声。
他甚至能听到张继业那隐约传来的、气急败坏的怒吼。
行至一处山腰处,林慕回头,通过树木树枝望了一眼夜色中黑水村模糊而压抑的轮廓,那里有王老伯善意的叹息,有苏晓身上关切的草药清香,但更多的,是十七年积累的贫瘠、压榨和冰冷的杀机。
该离开了。
毫不尤豫的转身,将身后的追杀和过往一同甩开,如一头矫健的豹子,彻底没入深沉的夜幕,朝着记忆中地图上标示的、五百里外那座名为“青玄”的城镇方向,疾驰而去。
“张家,”一股前所未有的冷冽在林慕心底凝结:
“希望我回来时,你们还在。”